阮绵绵走出图书馆时,暮色已经浸透了天空。她握紧手中的U盘,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传递着冰冷的实感。手机不断震动,是陆星辰、顾瑾深、苏景辰他们发来的消息,还有林薇焦急的询问。论坛上的新帖子像病毒般蔓延,将她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她没有回复任何消息,只是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阮家别墅的地址。
车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阮绵绵靠在车窗上,看着霓虹灯模糊成一片片光斑。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喜欢在书房抱着她,指着墙上的地图说:“绵绵,这个世界很大,但爸爸会永远保护你。”
保护。这个词如今听起来如此讽刺。
手机屏幕亮起,是白慕言发来的语音消息。阮绵绵点开,少年清澈的声音流淌在狭小的车厢里:“绵绵,我在音乐厅练琴。如果你需要安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我...我会一直在这里。”
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压抑的温柔。阮绵绵眼眶一热,迅速按灭屏幕。她不能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出租车停在阮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前。这栋欧式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宏伟,也格外冰冷。阮绵绵付了车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管家陈伯,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说要住校到周末吗?”
“临时有事。”阮绵绵轻声说,“爸爸在吗?”
“老爷在书房,刚开完跨国视频会议。”陈伯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了,谢谢陈伯。”
阮绵绵径直走向二楼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外,她再次停下脚步。手掌贴上冰凉的门板,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门后那个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真的如韩自非所说,是害死两条人命的刽子手吗?
她抬起手,敲门。
“进来。”阮振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然沉稳有力。
阮绵绵推门而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阮振天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鬓角微白,眼神锐利,西装衬衫一丝不苟。这是她熟悉的父亲,永远从容不迫的商业帝国掌舵人。
但今晚,阮绵绵在他眼角看到了细密的皱纹,在他紧握钢笔的手指上看到了微微凸起的青筋。
“坐。”阮振天示意她对面的椅子,合上文件,“论坛的事我知道了,已经让人处理。”
“不是论坛的事。”阮绵绵坐下,将U盘放在桌上,“这个,您应该看看。”
阮振天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是什么?学校作业?”
“韩自非给我的。”阮绵绵盯着父亲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他说,这里面有十五年前韩氏破产和火灾的全部真相。还有...妈妈去世那晚的医院记录。”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阮振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没有去碰那个U盘,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阮绵绵很熟悉——每次面对难缠的谈判对手时,父亲都会这样。
“韩自非。”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韩振的儿子。他找你了?”
“他一直在接近我。”阮绵绵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他说,当年您为了收购韩氏,设计了一场火灾。他说,妈妈去世那晚,您和韩振都在医院。他还说...”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妈妈的死,不是意外。”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阮振天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他将其中一杯放在阮绵绵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相信他吗?”阮振天问,声音低沉。
“我不知道。”阮绵绵老实回答,“所以我来问您。”
阮振天喝了一口酒。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在夜色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十五年前,韩氏化工厂确实发生了一场火灾。那天晚上,我确实在那里。”
阮绵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但事情不是韩自非说的那样。”阮振天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天晚上,我是去救人的。”
他走回书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旧相册。相册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颜色褪去。阮振天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阮绵绵。
照片上,年轻的阮振天和一个与韩自非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并肩站着,两人都穿着工作服,背景是化工厂的大门。他们的手臂搭在彼此肩上,笑容灿烂。
“这是韩振,韩自非的父亲。”阮振天指着照片,“我们曾经是大学同学,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早的创业伙伴。”
阮绵绵震惊地看着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眼神明亮,充满对未来的憧憬。这和她想象中剑拔弩张的竞争对手完全不同。
“韩氏化工最初叫‘振天化工’,是我们一起创办的。”阮振天继续讲述,声音里带着久远年代的怀念,“你母亲负责财务,韩振的妻子——就是韩自非的母亲林婉——负责行政。我们四个人,白手起家,用了五年时间把公司做到行业前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后来,公司转型期,我们产生了分歧。韩振想扩大生产规模,投入全部资金建新厂。我认为风险太大,建议稳扎稳打。我们吵得很厉害,最后决定分家。他带走化工板块,成立韩氏化工。我留下其他业务,组建阮氏集团。”
“那场火灾呢?”阮绵绵追问。
“火灾发生那天,我接到韩振的电话。”阮振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工厂出事了,求我帮忙。我赶到时,火已经很大了。消防队还没到,韩振想冲进去抢救一批重要资料,被我拦住了。”
阮绵绵屏住呼吸。
“他求我,说那些资料关系到整个公司的存亡。”阮振天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说,资料没了可以重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打了起来,就在工厂门口。然后...然后你母亲来了。”
阮绵绵的手开始发抖。
“她那天是来找我的,因为家里有事。”阮振天睁开眼睛,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看到我们在打架,她冲过来想拉开我们。就在那时,工厂发生了二次爆炸...”
他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气浪把她震倒了,头撞在石头上。我和韩振赶紧送她去医院,但...太晚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阮绵绵看着父亲,这个一向强大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在椅子上。
“你母亲临终前,让我不要怪韩振。”阮振天低声说,“她说,这是意外,谁都不想发生。她还说...要好好照顾你,不要让你知道这些。”
阮绵绵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起母亲模糊的样子——温柔的笑容,温暖的手,还有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逝的,却不知道背后有这样的真相。
“那后来呢?”她哽咽着问,“韩氏为什么破产?韩振叔叔他...”
“火灾损失太大,保险公司以‘违规操作’为由拒赔。”阮振天说,“韩振为了重建工厂,借了高利贷。我试图帮他,但那时阮氏也刚经历分家的阵痛,资金紧张。三个月后,银行开始抽贷,供应商集体逼债...韩氏撑不住了。”
“韩振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收购韩氏,至少保住他那些老员工的工作。我答应了,但条件很苛刻——我必须对董事会和股东负责。”阮振天苦笑,“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痛苦的决定。最好的朋友跪在我面前求我,而我只能给他一个近乎羞辱的价格。”
他站起来,从书柜深处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阮绵绵:“这是当年的收购合同,还有我私下转给韩振个人账户的汇款记录。合同上的价格是公开的,很低。但我私下多给了他三倍的钱,让他至少能体面地离开。”
阮绵绵翻开文件夹,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法律条款。最后一页贴着几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汇款人都是阮振天,收款人是韩振,总额惊人。
“那韩自非的妈妈...”
“林婉的死,确实是意外。”阮振天沉重地说,“车祸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警方调查结果就是刹车油管老化,没有人为痕迹。我动用了所有关系想查清楚,结论都一样。但韩振不相信,他认为是我害死了他妻子,为了让收购顺利进行。”
阮绵绵感到一阵眩晕。所以,韩自非从小到大听到的版本,是父亲精心编织的谎言?一个将阮振天塑造成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的谎言?
“为什么不解释?”她问,“为什么不告诉韩自非真相?”
“我怎么解释?”阮振天反问,眼中满是疲惫,“告诉他,他父亲因为愧疚和偏执,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我?告诉他,他母亲就是死于一场可悲的意外?告诉他,他恨了十几年的人,其实一直想帮他?”
他走到阮绵绵面前,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绵绵,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残忍。韩振需要一个人来恨,才能从破产和丧妻的痛苦中活下去。韩自非需要继承这份恨,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而我...”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我答应过你母亲,不让这些事影响到你。我想让你在一个干净、简单的环境里长大,远离这些丑陋的过去。”
阮绵绵看着父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痛苦、愧疚和深深的爱。这个她以为永远强大、永远正确的男人,原来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所以您一直不告诉我妈妈的死因,不告诉我韩家的存在,不告诉我您和韩振叔叔的过去...”她喃喃道。
“我想保护你。”阮振天轻声说,“但看来,我失败了。过去就像幽灵,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阮绵绵握紧手中的U盘。这里面装着的,是韩自非相信的“真相”,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信念。如果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韩自非说,如果我周五之前不给您看这个,他就会把证据公开。”她说。
阮振天点点头,表情凝重:“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阮绵绵将U盘插入电脑。文件夹里是扫描的文件、照片,还有几段模糊的录音。他们一份份点开,越看越心惊。
火灾报告被篡改过,删去了阮振天在现场救人的部分。银行往来的邮件被断章取义,看起来像是阮振天在施压抽贷。最可怕的是,有一段录音,里面是阮振天和韩振的对话,但明显被剪辑过,只留下阮振天说“必须拿下韩氏”的部分,听起来冷酷无情。
“这些伪造得很专业。”阮振天冷静分析,“有些是真实的文件被篡改,有些是合成的。这个录音...”他仔细听了两遍,“是用我不同场合的讲话剪辑拼接的,声音模拟技术很先进。”
“韩自非知道这些是假的吗?”阮绵绵问。
阮振天沉默良久:“我不确定。也许他知道,但选择相信。也许他父亲临终前把这份‘证据’交给他时,他就已经失去了分辨真假的能力。”
他关闭电脑,拔出U盘:“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回学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韩自非他...”
“韩自非那边,我会找他谈。”阮振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和他父亲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你。”
阮绵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眼中的决绝,她知道再多说也无益。这个总是保护着她的男人,这次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她离开书房时,阮振天叫住了她:“绵绵。”
阮绵绵回头。
“那八个围着你转的小子,”阮振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我看着不太顺眼,但那天在酒店,他们保护你的样子,我都看到了。”
阮绵绵脸一红。
“选一个真心对你的。”阮振天说,“但记住,不要急着做决定。有些人表面上对你好,背后可能有别的目的。就像...”他顿了顿,“就像韩振,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阮绵绵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起韩自非的警告,想起八个男生各怀心思的接近,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回到房间,阮绵绵倒在床上,感觉精疲力尽。手机屏幕亮起,是八条未读消息,来自八个不同的联系人。每一条都在问她是否安全,是否需要帮助。
她一条条点开,看着那些关切的文字,心中五味杂陈。
顾瑾深:“论坛的帖子已经处理。需要法律援助可以告诉我。”
陆星辰:“你在哪?我去接你。”
苏景辰:“我联系了做媒体的叔叔,可以帮你澄清。”
白慕言:“我写了首新曲子,想弹给你听。心情不好的时候,音乐有帮助。”
季燃:“我的工作室发了声明,谁敢造谣我告到他破产!”
夜司寒:“查到了发帖人的IP,需要的话我把地址给你。”
墨凛:“墨氏集团的律师团随时待命。”
萧逸:“比赛结束了,我拿了冠军。奖牌分你一半。”
阮绵绵看着这些消息,眼泪再次涌出。这些人是真心的吗?还是如父亲所说,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
她想起韩自非痛苦的眼神,想起父亲疲惫的背影,想起母亲照片中温柔的笑容...
手机忽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看到你回家了。周五之前,我等你的决定。——韩自非”
紧接着,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小心韩自非。他比你以为的更危险。——M”
阮绵绵盯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警告,感到一阵寒意。M到底是谁?为什么对韩自非如此了解?又为什么一直暗中提醒她?
她想起夜司寒在图书馆说的话:“我也查到了关于韩自非的一些事...”
想起顾瑾深冷静的分析:“他的回国时间太巧合...”
想起墨凛的警告:“韩家的背景很复杂...”
还有陆星辰、苏景辰、季燃、白慕言、萧逸...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表达过对韩自非的疑虑。
但此刻,阮绵绵最困惑的不是韩自非,而是那个神秘的M。这个人似乎知道一切,却在暗处观察,只在关键时刻发出警告。
她回复韩自非:“我会认真考虑。”
然后回复M:“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M的回复很快:“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学会自己判断真假。记住,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这句话和父亲刚才的话何其相似。
阮绵绵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花园。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多少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时说的一句话:“绵绵,人生就像下棋,有时候你必须牺牲一些棋子,才能保住最重要的那个。”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明白了。母亲是那场商业战争中的牺牲品,韩振和他的家庭也是。而她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绵绵!!!论坛炸了!!!快看!!!”
阮绵绵点开链接,一个新的置顶帖子映入眼帘,发帖人是实名认证的“阮氏集团官方账号”:
“关于近期网络上对阮绵绵小姐及阮振天先生的不实传闻,阮氏集团严正声明:所有指控均为恶意诽谤,相关证据已提交司法机关。阮氏集团将保留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阮振天先生将于本周五举行新闻发布会,就十五年前韩氏化工火灾事件做出正式说明。”
帖子下面附了一份律师函的扫描件,还有火灾当晚的真实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阮振天确实在努力阻止韩振冲进火场。
评论区的风向瞬间转变:
“果然有反转!”
“阮氏都发官方声明了,那些造谣的等着收律师函吧!”
“所以韩自非是在碰瓷?”
“心疼绵绵,被这种人缠上...”
阮绵绵关掉手机,知道这是父亲开始行动了。雷厉风行,不留余地,这是阮振天的风格。
但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韩自非会善罢甘休吗?那些被篡改的证据背后,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夜色渐深,阮绵绵却毫无睡意。她打开那本旧相册,一页页翻看。年轻的父母,笑容灿烂的韩振和林婉,四个人的合影,工厂开业典礼的剪彩...
照片定格了时光,却定格不了人心。曾经亲如兄弟的两个人,最后走向那样的结局。而他们的孩子,如今也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阮绵绵抚摸着母亲的照片,轻声问:“妈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照片中的苏婉温柔地笑着,无法给出答案。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月光冰冷地洒进房间,照亮了少女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她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
周五的新闻发布会,她要亲自到场。她要亲眼看着父亲说出真相,也要亲眼看着韩自非的反应。
这场延续了十五年的恩怨,该有一个了结了。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她不再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要自己握住命运的方向盘。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