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粉笔‘咔’地断了半截。
教室里响起一阵松动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椅子腿划过地面,有人弯腰捡起落下的钢笔,有笔记本键盘的敲击。苏晚没有动,她看着黑板上的那行字——“《伤逝》:消逝的爱与现代困境”有些出神。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飘落,下课铃响了,前排的两个女生在低声讨论。一个说:“子君的悲剧是时代的必然,”另一个说“不,是子君放弃了自我。”她们说的很快,用着异化、主体性、启蒙的局限这些苏晚不懂的名词。
原主是文学院的学生,而自己在原世界学的是理科。苏晚还依稀记得在原本的世界,坐在教室里的自己,面对的是一道需要推导的公式,需要计算的习题。那些东西有标准答案,有清晰的步骤,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不像现在的这个世界。
不像今天学习的这篇《伤逝》,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片雾,有些让人看不懂、摸不透。涓生的忏悔,子君的离别,那些绵密细腻的心理描写,那些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品出些许滋味的句子。
苏晚安静的听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角。
她看着前面两个女生,因为意见不同有些微微发红的脸。忽然想起自己高中解物理题的样子,受力分析,能量守恒,每一步都有依据,最终会得到一个确定的解。而在这里,虽然学的是同一篇文章,但却可以有无数种解读。每个解读似乎都有道理,却又无法彻底证实或者证伪。
情节是一样的,但文字下的情感,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苏晚把笔袋拉好,发出轻微的‘嘶’声。拉链头是个简单的金属扣,冰凉,实在。在这个充满隐喻和象征的文字世界,这是少数让自己感到熟悉的东西。
起身时,苏晚撇见旁边男生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有用彩笔画了思维导图,“爱情”,“自由”,“启蒙”几个词用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是那种飞扬,有种不管不顾的、鲜活的生命力。
苏晚收回目光,背上书包。
走出教室时,热浪夹杂着走廊里的人声一起涌来。苏晚贴着墙走,让过几个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叙事视角”和“隐含作者”的男生。他们的声音很大,有的甚至比起了手势,眼睛里有着为某种纯粹理念而兴奋的光。
苏晚勾唇笑了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不是为了文学理论,是为了一道终于解出来的数学题,为实验数据恰好拟合了曲线,为那种“啊哈,原来如此”的瞬间。
楼梯拐角的窗户是开着的,苏晚停了下来,看向窗外。
七月的校园绿的发亮。远处理科实验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楼前的空地上,有学生正在搬运着仪器箱。那些箱子和原世界的箱子差不多,应该是示波器或者是信号发射器。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楼门口一闪而过。
对面的那个世界对她来说,曾经清晰的像写在黑板上的公式。
可苏晚知道,那不属于现在的自己。
手机在衣服口袋里发出微微的震动,苏晚摸了摸,指尖滑动屏幕解锁。是沈墨的消息,一分钟前发的:【下课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苏晚打字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才发送:【才下课没一会,在听同学讨论《伤逝》,她们说子君的悲剧是‘启蒙的悖论’。】
消息回复的很快:【你怎么想?】
苏晚看着眼前的文字,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他没有问自己听懂了吗?没有说文学就是这样的,而是问自己怎么想。
苏晚飞快的敲字,这次比上次快了许多:【我在想,如果子君会解微分方程或者能独立设计一个电路,她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消息刚发出,苏晚愣了一下。原主根本不懂电路,遭了!
刚想撤回,手机却又震动了一下。
沈墨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也许。】
然后紧跟着又一条:【但那样就不是子君了。】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窗外的蝉声嘶鸣着,篮球场传来激动的欢呼声。热风穿过窗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苏晚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白了《伤逝》,不是明白了文学理论,而是明白了沈墨这句话底下的意思。
就像子君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现在的自己也不可能会变成那个只相信公式和数据的理科生。
悲剧或许就埋藏在“她是谁”的这个前提里。
就像她自己。穿越而来,顶着别人的身体,学着陌生的专业,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习惯用逻辑和步骤思考问题的苏晚。
苏晚继续打字:【你说的对】
发完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想了想加了一句:【下午没课了,去图书馆借本书就回去了。】
【几点回?】
【四点前。】
【嗯。】
对话结束了,苏晚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
林荫道上的梧桐树叶层层叠叠,滤下的光斑在苏晚身上明明灭灭。苏晚在树荫下走着,忽然觉得肩上的书包轻了一些。
或许自己无法像真正的文学院的学生那样,用那些流畅的、充满感染力的语言去解读文本。或许自己画出的关系图在文学教授看来会过于机械,过于理科思维。
但那又怎样,她就是她。
会有自己的视角看待问题,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