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灌进喉咙,像吞下整个宇宙的沉默。
我靠在观测舱内壁上,手摇灯的光晕在头顶晃。金属舱体半埋在沙里,倾斜得厉害,每次呼吸都能听见铁皮被风压得吱呀作响。外面天是紫灰的,太阳快沉了,荒原上滚着铁锈色的沙浪,远处那道星门残骸横在地平线上,像一具被扒了皮肉的巨兽骨架。
我的手指有点抖。
接驳器插在太阳穴,接口处渗了点血,黏住鬓角的碎发。这玩意儿早就该报废了,可还能用。只要还能导出一段记忆,就还能换水、换粮、换活命的时间。
晶片在我掌心发烫。
蓝的。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数据回放蓝,是活的,像是从血管里抽出来的颜色。前六次都失败了——要么刚读取到潮汐波形就断了信号,要么封印程序反噬,烧得我鼻腔出血。这次……好像成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舱壁上全是刻痕。一层叠一层,全是波浪线。最底下那几道是我刚逃出来时划的,歪歪扭扭,像抽筋。后来慢慢稳了,一圈一圈,像是真的海浪拍过来。角落里还有一只鸟,画得不好,翅膀朝北,是我用刀尖一点点抠出来的。
我记得那天。
沈既明站在我旁边,指着投影说:“看,这就是海。”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地球最后的呼吸。”
我伸手想去碰,光影从指缝流走。他笑了,抓住我的手腕:“别怕,我陪你记住它。”
那时他的掌心也是热的。
现在我的手在抖。
老驼来的时候,天已经压得很低。他从沙丘背后冒出来,裹着三层破布,背上那个改装呼吸器呼哧呼哧响,像台快散架的老泵机。他没敲门——这地方也没有门——直接拉开变形的舱盖,带进来一股呛人的沙尘。
“你还在播这个?”他嗓音沙哑,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晶片。
我没说话,把接驳器拔了。血丝拉出一瞬细线,断了。
“第七次。”我说,“这次能播完。”
他盯着那抹蓝,眼珠子缩了一下。“你知道城里贴了多少告示吗?‘凡传播旧世幻象者,视为精神污染源’。”
“不是幻象。”
“可沈指挥说了,那是致幻病毒残留。是你脑子里坏掉的部分。”
我笑了下。“所以他现在连记忆都不信了?”
“他不是不信。”老驼低声,“他是怕。怕你们记得的东西,会把现在的一切都掀翻。”
他放下两包营养膏和一小瓶循环水,动作小心,像是怕惊了什么。“值不了这么多。”我说。
“你要是活着走出这片赤原,才值这个价。”他退后半步,“但我劝你别播。沙眼虫群会被这种频率吸引。上次有人在三十公里外播放‘雨’的片段,整支商队都被啃空了头颅。”
“那是巧合。”
“不是。”他摇头,“它们能闻到‘真实’的味道。就像狗闻血腥。”
我低头看着晶片。蓝光映在我眼底,晃。
“你要不要看一眼?”我问他。
“我不需要看。”他声音紧了。
“你根本没见过海。也没见过树。连水是怎么从天上落下来的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这不是真的?”
“因为城里没有!”他突然吼出来,又立刻压低,“因为我们现在活的地方,只有沙、铁、和谎言!你说的那些东西……会让人发疯。”
我慢慢把晶片插进读取器。
咔。
那一瞬间,舱内炸开一道幽蓝强光。
不是电弧,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呜咽。空气嗡鸣起来,频率低得压耳膜,桌上的沙粒浮起,在空中打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灯灭了。手摇发电机停转。老驼踉跄后退,撞翻水瓶,液体渗进地板缝隙。
我看见了。
不是回放,不是数据重建。
阳光打在脸上,热的。脚下是细软的白砂,潮水漫上来,凉意顺着脚踝爬升。海平线弯成一道弧,蓝得不像话。风里有咸味。
沈既明站在我身侧,穿着旧式科研服,袖口卷着,露出小臂的晒痕。他望着海,侧脸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知道吗?”他说,“这叫自由。”
我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笑了。
那一秒,我想哭。
我想伸手抓住他,告诉他我从来没有背叛过计划,没有泄露坐标,没有疯。我只是……想让他也看见。
可画面碎了。
针管刺入颈侧,剧痛炸开。地下控制室的冷光重新压下来。我倒在地上,视线模糊,只看见他站在终端前,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你记得的不是真相。”他说,“是错误的数据。”
“我们一起验证过的!”我抓着地面,指甲刮出声响,“原始编码签名还在!是苏绮罗动的手脚!她——”
“封印程序启动。”他按下按钮,声音平稳得像读报告,“为了所有人。”
“忘了它,星晚。”他走近一步,俯视我,“这样你会安全。”
我吐出口里的血沫,笑了一声。“你根本不信我。”
他没回答。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光熄了。
舱内恢复昏暗。沙粒落回地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老驼靠在墙边,脸色发青,瞳孔还在震颤。“你……你还留着那种东西?”
“我就是留着。”我拔出读取器,晶片边缘有点熔化,但核心完好。
“谁让你记住这些的?”他喘着气,“你根本不是人,你是被污染的接口!是旧世界的残渣!”
“所以你也信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信地球只是沙漠?信水从未存在?信我们是从这堆废铁里凭空长出来的?”
“闭嘴!”他抓起背包就要走,“别再播了!他们会来找你的!”
“谁?”我盯着他背影。
“你心里清楚!”他拉开舱门,风沙猛地灌进来,“他们一直在等你犯错!”
门被摔上。
他跑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
舱壁上的树叶刻痕还在。我走过去,指尖抚过那道深痕。是橡树。我在资料库里翻到的图样,照着刻的。叶子宽大,边缘锯齿状。沈既明曾说,他小时候住在北半球的林区,春天满山都是这种树。
我咬破指尖,血滴下来,在刻痕旁补完那只鸟的另一只翅膀。
简单,粗糙,但完整了。
它要飞向北方。
那里是永夜之地。传说中最后一座星网发射塔还立在那里,没被沙埋。只要能把真实记忆上传,哪怕只是一段潮汐,也能唤醒沉睡在芯片里的一千个灵魂。
老驼说得对。
他们会来找我。
可我不怕。
我取出晶片,捏在手里。边缘锋利,划得掌心生疼。然后,我撕下一角,放进口中。
嚼了两下,咽下去。
熟练得像是喝水。
胃里一阵灼烧。这部分数据会在我体内降解,变成无法提取的碎片。吃掉一部分,他们就永远拼不全真相。只要我还活着,海就不会彻底消失。
窗外风更大了。
沙暴要来了。
我抬头望出去,模糊的玻璃外,一道人影立在沙丘顶端。
不动。
披着防辐射斗篷,手里拿着记录仪,镜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我猛地起身,冲到窗边。
风沙太密,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
苏绮罗。
她不用亲自动手。她只需要记录我的情绪波动,采集这段记忆播放时的生理反应数据,就能回去告诉沈既明:“看,她又发病了。她的记忆正在扩散污染。”
她从来不说谎。
她只让别人自己得出结论。
我盯着那道身影,一口唾沫混着血吐在玻璃内侧。
她迟早会来的。
等我虚弱,等我疲惫,等我再次相信“有人愿意听”。
然后她会坐在我对面,声音温柔:“星晚,你真的确定那是海吗?会不会……是你太想看见了?”
她会轻轻碰我的手,眼神关切:“你瘦了。要不要让我帮你检查一下芯片?也许只是数据错乱,我们可以一起修复。”
她会让我觉得,我是被理解的。
然后在我放松警惕的瞬间,把新的封印指令种进神经回路。
就像五年前那样。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晶片。
还够播三次。也许四次。
足够走到北方。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我蹲下身,扒开角落的沙土,露出一块锈蚀的金属板。撬开,下面藏着一枚微型信标。此刻,它表面闪过一瞬红光,随即熄灭。
激活了。
位置已发送。
新穹顶城的监控屏上,一定跳出了警告:
【赤原区检测到高纯度旧世记忆波动,来源编号LXW-09】
他们会派清道夫来。
轻型装甲车,三人一组,配备记忆抑制枪和神经镇压弹。如果我反抗,就会被打成植物人,像其他“污染源”一样拖回去关进地下档案室,直到脑电波归零。
或者,沈既明会亲自来。
穿着那件军白大衣,眼神冷静,像在处理一场系统故障。
“星晚,停下。”他会说,“你不该记得这些。”
“那你来杀我啊。”我会看着他,“像当年那样,亲手按下按钮。”
他不会。
他只会站得远远的,命令别人动手。
因为他不敢靠近我。
怕一看见我的脸,就会想起那个海边的下午。
想起他曾说过“我陪你记住它”。
我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沙尘。背包早就收拾好了,里面除了工具,就剩三块备用晶片和一把短刃。刀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是从我第一件科研服上剪下来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舱壁。
波浪线,鸟,树叶。
然后转身,拉开舱门。
风沙扑面而来,打得脸颊生疼。
我迈步走出去,脚步踩进松软的沙里。星门残骸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断裂的桥。
北方很远。
永夜之地更远。
但我得走。
总得有人记得海的样子。
我走了二十米,回头望了一眼。
沙丘上的那人影还在。
一动不动。
我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不是求饶,不是示弱。
是割喉的动作。
你等着。
等我找到那座塔。
等我把所有记忆上传。
等千万人同时看见潮水拍岸、树叶摇动、阳光洒在湖面的波光。
到时候,你再也封不住了。
风更大了。
我转过身,朝着北方走去。
沙粒在脚下流动,像时间本身在走。
身后,仿佛有透明的波纹从我体内扩散开来,轻轻拂过大地。
像是海浪,无声地涌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