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在黑暗里,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
冷。不是风刮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像泡在冰水里,又像被冻土一层层裹住,慢慢往下压。我分不清上下,也分不清呼吸——肺好像不工作了,可意识还在,一寸一寸地醒。
耳边有声音。不是风,也不是机械广播那种干涩的警告音。是低语,密密麻麻,像无数人贴着耳朵说话,却听不清内容。它们缠在一起,绕成一股绳,往我脑子里钻。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我“看”到了。
光。蓝紫色,浮动的,像水底的藻类在轻轻摆动。那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意识直接接收的影像。我漂浮着,四周全是那种发光的苔藓,细小的菌丝如发丝般垂落,缠在我手臂上,顺着衣领钻进后颈,贴着皮肤爬行。没有痛感,但能感觉到它们在“读”我。
像扫描。
体内的晶片开始发热。不是信标那种灼烧般的刺痛,而是温热的共鸣,像一块冰被慢慢捂化。它和这片苔海连上了。
我听见自己心里说:你早该死了。
不是我的声音。是断塔林投射出的那个影子说的。可现在,这句话从我脑子里长出来,像一根钉子,扎进记忆的裂缝里。
我不动。不敢挣扎。我知道一旦情绪波动,这片活的沼泽就会吞噬得更快。
可记忆自己涌上来。
实验室。白墙,冷光。我躺在检测椅上,手腕被金属环扣住。头顶的仪器发出轻微嗡鸣,一道蓝光扫过我的太阳穴。
沈既明站在我旁边,穿着制服,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那道晒痕。他低头看数据板,眉头微皱。
“第十七次校准,情绪峰值异常。”他说,声音很平,“你梦见海了?”
我没说话。喉咙发紧。梦里的浪声还在耳边响,咸湿的风吹在脸上,脚底是滚烫的沙。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害怕。
“那是虚假记忆。”他把笔放下,抬头看我,“地球已经毁灭了。你记得的,是系统植入的安慰剂。”
我盯着他。我想问:那你呢?你也从来没梦见过海吗?
他避开我的视线,手指在终端上敲了两下:“启动压制程序。”
我闭上眼。
针尖刺入后颈。冰凉。
然后是黑。漫长的黑。
再睁眼时,我已经在病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投影的海浪还在循环播放,哗——哗——,像假的。
门开了。沈既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坐到床边,没说话,只是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他忽然说:“对不起。”
我愣住。
他没看我,盯着那滩水渍,声音很低:“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太痛苦。”
我没回答。眼泪自己流下来。
他伸出手,想擦掉我的泪,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那一刻,我信他。
我相信他是为我好。
画面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幕。
同一间实验室,深夜。灯关着,只有屏幕亮着幽蓝的光。
沈既明独自站在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输入一串密令,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标题跳出来:【林星晚·原始记忆备份·片段03】。
播放。
是我的声音,很轻,带着笑:“今天我又梦见海了。这次不一样。浪是金色的,沙滩上有贝壳,我还捡到一只死螃蟹……沈既明,你说过等迁徙成功,要带我去真正的海边。你还记得吗?”
视频结束。
沈既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头痛。然后他点了“恢复标记”,把这段记忆从封存区拖回可用区。
但他没有提交解封申请。
他知道苏绮罗会发现。
他知道这违反协议。
可他还是做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口突然胀得发疼。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恨。
你明明知道我是真的。你明明可以信我。可你选择了藏起来。
藏一段记忆,就像藏一把刀。不敢用,也不敢扔。
低语声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系统提示,也不是沈既明的声音。是苏绮罗。
她的语调很柔,像春天的风,带着一点心疼的叹息:“星晚,你太累了。这些记忆对你来说是折磨。不如放下吧?”
画面浮现。
一间心理评估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条纹。
我坐在桌前。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平静,眼神空洞。
面前是一块电子板。标题清晰:《自愿记忆清除协议书》。
我抬起手,在签名栏写下“林星晚”三个字。笔迹工整,力道均匀。
签完,我把笔放下。
门开了。苏绮罗走进来,穿着浅灰色制服,笑容温婉。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谢谢你。”她说,“为了大家。”
我——那个“我”——微微一笑,点头。
画面结束。
我意识中炸开一声吼:“那不是我!我没签过!”
可那个签名是真的。那个笔迹,九成像我的。
只有我知道哪里不对——我签字时,习惯在“晚”字最后一笔轻轻上挑,像个小钩。
而画面上的签名,收尾是平的。是模仿。是伪造。
但她模仿得足够像,足以骗过系统,骗过所有人。包括沈既明。
她不需要我背叛自己。她只需要造一个“我”,替我认罪。
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低温,是因为恐惧。
如果连“我是否自愿”都能被复制,那我还剩下什么?
我的记忆可以被篡改,我的选择可以被伪造,我的情感可以被模拟。
那“林星晚”这三个字,还代表什么?
也许……我真的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不该存在的残片。一个阻碍新世界稳定的污染源。
体内晶片越来越热。它在催促我:
拔出来,毁掉它,让一切结束。只要我不再记得,就不会再有人因我而战。
沈既明不会背叛我,老驼不会为我逃走,那些拾荒者也不会为我挡子弹。
我只要消失,世界就能安静……
我抬起手。指尖触到颈侧的植入接口。那里有一圈金属边缘,微微凸起,皮肤下是晶片的主体。
只要按下,就能启动自毁程序。
三秒内,数据焚毁,神经链接中断,我将彻底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张白纸。或者,一具尸体。
我拇指抵住接口边缘,准备用力。
就在那一瞬——
一个声音响起。
很小,很细,带着哭腔。
“姐姐……你说过,要替我活下去的。”
我猛地顿住。
那不是广播,不是幻听,不是系统回放。
那是五岁的我,在父母葬礼上说的话。
那天,他们死于星门试航事故。我抱着他们的遗物盒,站在雨里。
老驼把我搂在怀里:“晚晚,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我抬头看他,满脸是泪,却说:“我不怕。我要替爸妈活下去。我也要替所有忘了地球的人,记住海。”
那不是命令,不是口号。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决定。比任何记忆都深。比任何数据都真。
而现在,它回来了。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
我手指松开接口。
不。我不是错误。
我是证词。
我闭上“眼”,不再抵抗苔海的共振。反而主动敞开意识,像打开一扇门。
“来吧。”我在心里说,“看看我到底是谁。”
菌丝突然剧烈波动。蓝紫光芒暴涨,如潮水般涌向我。
它们顺着四肢攀爬,钻进我的发间,贴上我的脸。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读取,在复制,在试图理解我的全部。
但我也开始读取它们。
共感能力反向激活。我不再是被动接收者,而是入侵者。
大量残存记忆涌入脑海——不是我的,是这片苔海吞噬过的。
我看到沈既明。不是在控制室按下按钮的那个他。是另一个他。
深夜,档案室。他翻出我们早期的联合任务记录。
画面里,我蹲在废墟里,用信号笔在墙上画了一片海,笑着说:“你看,这就是地球的样子。”
他盯着那幅涂鸦,看了很久。
然后用手抹掉,又停下,最终只擦掉一半。另一半,他用相框罩了起来。
我看到他在会议上为我辩护。
“她的情绪波动不是失控,是创伤后应激。我们应该治疗,而不是封印。”
苏绮罗微笑回应:“可星网不能承受不稳定因素。为了多数人的安宁,我们必须牺牲个体。”
投票结果:封印通过。
他坐在那里,一拳砸在桌上,指节裂开,血滴在文件上。
我还看到他梦见海。不止一次。
他在梦里赤脚走在沙滩上,浪打湿裤脚。
醒来后,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波浪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画了一遍又一遍。
我终于明白。
他不是不爱。他是被系统吃掉了。他的理性成了牢笼,他的责任成了枷锁。他亲手把我关进去,却每晚都在外面徘徊。
可这一切,来得太晚了。
意识深处,人影再现。
高瘦,戴着破损面罩,手持断裂的共感控制器。他站在一片虚无中,背对着我。没有五官,没有声音。但他向我伸出手。
一股信息流直接冲进我的意识。
加密的,碎片化的,像被撕烂的纸片。
我拼命拼凑。
【你不是唯一被改写的人】
【共感逆向工程·一期实验体】
【编号:L-7】
【记忆模板来源:林星晚】
【复制成功率:63.8%】
画面闪过:
一名女子在手术台上挣扎,嘴里塞着抑制器,眼泪直流。
一个男孩被强制注射,瞳孔放大,口中喃喃重复:“我不记得地球,我不记得地球……”
一座地下设施,墙上挂着横幅:【为新文明清除记忆污染】。
我猛地一震。
他们在复制我。
不止是伪造签名,不止是篡改数据。他们在批量生产“林星晚”的替代品。用我的共感模板,制造听话的、顺从的、愿意“自愿遗忘”的傀儡。
而苏绮罗,是主导者。
信息流戛然而止。人影开始消散。
我想抓住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光尘。
就在他即将消失的瞬间,我反向追踪那股信号,顺着菌丝网络倒流。
视野切换。
我“看”到一间密室。
灯光冷白。苏绮罗坐在终端前,指尖滑动屏幕。
她调出一个文件夹,标题清晰:
《林星晚_共感模板_V3.2》
她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中,“另一个林星晚”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语气温柔:
“我自愿放弃记忆,只为新世界安宁。请相信,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选择。”
她笑了。
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按下“批量生成”按钮。
屏幕上跳出进度条:【复制体生成中……07/100】
我心沉到谷底。
她不止想抹杀我。她想取代我。
她要用一百个“自愿遗忘”的我,去说服千万人放弃记忆。
她要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共感能力,去完成她无法独自做到的事——让所有人,亲手杀死自己的过去。
所有记忆碎片在我意识中剧烈碰撞。真实的,伪造的,被隐藏的,被篡改的。它们像风暴一样旋转,最终凝聚成一句话:我记错了很多事。
但我感受过的痛,是真的。
我流过的泪,是真的。
我握紧拳头时的心跳,是真的。
记得的未必完整,但感受到的,从未虚假。
我张开双臂,不再抵抗。让菌丝彻底包裹我,让苔海读取我每一寸灵魂。
刹那间,晶片同步率飙升。
78%。数字在意识中浮现,稳定下来。
我“看见”了未来三秒。
画面一闪:
我睁开眼。头顶是裂开的塔林缝隙。夜空漆黑,一颗流星划过,短暂照亮废墟。风沙重新开始流动。
新的追捕,即将开始。
我笑了。
三秒预知。微不足道。但足够我拔刀。
我猛然睁眼。
身体悬浮在菌丝茧中央,离地半尺。蓝紫光丝缠绕全身,如呼吸般脉动。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
我知道这是苔海在释放我。它读完了我,也接受了我。
我抬手,掌心朝上。一缕苔光顺指尖流淌,像活的水银。
它不烫,也不冷,只是存在。像一种回应。
我说:“我不是错误。”
光丝微微颤动:“我是证词。”
话音落下,菌丝如退潮般缩回地底。光晕渐暗,低语消散。四周恢复寂静。只有远处沙暴的余音,低低地吼着,像一头疲惫的兽。
我轻轻落地,双脚踩在湿冷的苔藓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我撑住地面,喘了几口气。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叫。但脑子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
我摸出背包。“海”晶片还在。数据完整。信标已失效,但晶片与我神经同步率提升,现在它更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苔屑。抬头看去。
塔林崩塌了一大片,但最高处的主塔还立着半截。缝隙中,夜空裂开一道口子。
一颗流星划过,留下短暂光痕,和我预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扯下身上破损的外套,绑在手臂上止血。从腰间抽出短刃,检查刀锋。缺口多了几处,但还能用。
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迈步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苔海深处。
水面倒映出另一幕画面。
不是我的,不是沈既明的,是苏绮罗。
她站在新穹顶城的终端前,指尖滑动,打开一段视频。
画面中,“另一个林星晚”正平静地说:“我自愿放弃记忆,只为新世界安宁。”
她看着屏幕,嘴角微扬。然后,她按下“全网推送”按钮。
进度条开始跳动:【传播中……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