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进那扇半塌的铁门时,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
冷,不是冻的那种冷,是死掉的冷。像是走进一口埋了十年的棺材,连呼吸都带着腐锈味。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烧焦的数据板,脚踩下去发出细碎的响,像踩在骨头渣上。菌丝从四壁渗出来,密密麻麻,缠在断墙上,爬过天花板,像一张活的网。它们在我靠近的时候轻轻一震,蓝光顺着脉络一闪而过,像是在确认——是她,来了。
轮椅背对着我,微微晃着。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无声地摇。
我没往前走。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指节发白。
“L-7?”
轮椅停了。
一个声音响起,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你来了。比预计晚了三分钟。”
我喉咙干得发疼:“你在等我?”
她笑了,嘴角只动了一边。“我在等‘第七个我’来问——我是谁。”
我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靴子碾过一块金属残片,发出刺耳的刮响。她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落在我身上,像有根线吊着。
“告诉我……”我把“海”晶片举到胸前,它贴着掌心,发烫,“我到底是谁?”
她不看我,只抬手,指向墙角那台老旧的投影仪。外壳烧得发黑,镜头裂了条缝。
“你自己看。”
我没动。
“去啊。”她声音忽然尖了,“你不是要真相吗?那就看个够!”
我咬牙,走过去。脚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蹲下,手指摸到开关,冰凉。
按下去。
投影闪了一下,画面跳出来。
白色房间。无窗。医疗床。我躺在上面,手脚被固定带绑着,五岁,瘦得像根柴。脸上全是泪,嘴唇咬破了,血混着眼泪往下流。镜头俯拍,能看到我自己。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海”晶片。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说明书:
“林星晚,你要说‘我自愿’。”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不说,就不能离开。”
我咬着嘴唇,满脸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然后,画面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亮,坚定:
“我说。”
镜头猛地转向门口。
另一个“我”站在那儿,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可眼神不一样。她直视医生,一字一句:
“我自愿接受记忆重构,请允许我成为L-7号实验体。”
我猛地后退,撞翻了投影仪。
画面断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
我靠在墙上,喘不过气,胸口像被石头压着。手不自觉地摸向颈后——那里有一道硬疤,我一直当它是摔伤留下的。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克隆缝合线。是他们把我拼出来的痕迹。
“那是……谁?”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是真正的L-7。”她坐着不动,脸上没有表情,“你不是第一个。你只是第七个复制体。前面六个都死了,因为拒绝配合。只有她说了‘我自愿’。所以她被留下,成了系统的耳朵。”
“我不信……”我摇头,可声音已经虚了。
“你脖子后面有块皮肤比别处硬。”她说,“那是克隆缝合线。你每次洗头都能摸到,可你一直当它是疤。”
我没说话。
手还在那儿,摸着那道疤。
“你记得的‘海’,不是你亲历的。”她继续说,“是植入的。是老驼从某个死掉的船员脑里提取出来的记忆片段,偷偷塞进你神经回路的。你以为你在反抗系统?你只是在执行一段预设程序。”
我闭上眼。
幻视又来了。
海浪,沙滩,光脚追螃蟹的小孩,母亲哼的《月光舟》。风是咸的,沙是烫的,笑是真实的。
可现在,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碎了,像玻璃炸开。
如果记忆是假的……那我爱过沈既明,也是假的?
我睁开眼,看着轮椅上的她。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说:
“因为我后悔了。”
“什么?”
“我说了‘我自愿’。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家不在数据里。在风里,在沙子里,在一个人哭出声的时候。”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胸口。
“这里空了十年。他们拿走了所有能哭的东西。可昨晚,我听见你广播里的童谣……我忽然想,如果当初没说那句话,是不是就能留下一点什么。”
我看着她。
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困在机器里,成了系统的监听器,却在这一刻,为一句谎言后悔。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别去塔。”她说,“他们等的就是你主动接入。一旦你连上主频段,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所有残留的记忆节点——包括老驼藏起来的原始母带。”
“那怎么办?”
“毁掉它。”
“毁掉什么?”
“‘海’晶片。”
我猛地攥紧掌心。
“那是我唯一的武器。”
“也是你最大的漏洞。”她说,“它能让你广播记忆,也能让系统定位你。每一秒,它都在发信标。你以为你在逃?你是在引路。”
我低头看晶片。
它安静地躺在手心,表面映着微弱蓝光。
“如果你毁了它……”她声音变轻,“我就告诉你老驼最后藏了什么。”
“他藏了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地面。
菌丝从地板缝隙钻出,盘成一个符号——
不是双星环,也不是编号,而是一个极简的波浪线。
像海浪,像呼吸,像还没被命名的东西。
我盯着它,忽然觉得冷。
“你还有十分钟。”她说,“清道夫修好了数据流,正在重新编队。他们不会再来了三个人。这次是十二个。全频段抗共感装甲已激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在监听。”她闭上眼,“我能听见他们调令,听见塔内指令流转。我能听见……很多事。”
我站起身,外面,风开始变向。
我走向大厅中央,脚踩在菌丝最密集的地方。地面有道裂缝,边缘刻着模糊铭文——“记忆焚毁专用”。下面嵌着一个废弃接口,黑色金属,布满腐蚀痕迹。
这就是终点。
我蹲下,把晶片对准接口。
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它在抗拒。
像有生命一样,发烫,震动,试图从我掌心挣脱。
我想起河谷里,阿烬跪在碎石上大哭:“我娘还在等我……她说海边的风会带回迷路的孩子……可我没见过海啊……为什么我会梦见它?!”
我想起那个靠在残骸上的清道夫,喃喃自语:“那首歌……我女儿睡前总让我唱……可我没见过海啊……为什么我会梦见它?!”
那些眼泪是真的。
那些痛是真的。
哪怕记忆是假的,他们的反应是真的。
可如果我现在走上星网塔,上传的每一帧画面,都会被系统回收,打上标签,变成新的谎言。他们会用我的痛苦训练AI,让它学会怎么更完美地模仿“真实”。
而老驼藏的原始母带,也会被定位、销毁。
我闭上眼。
把晶片狠狠插进去。
轰——
蓝光炸裂。
一瞬间,整个地下室被照亮,像海底的闪电劈开黑暗。菌丝集体震颤,墙壁、天花板、地面的光脉疯狂闪烁,像是在尖叫。我的神经像被撕开,共感能力如潮水退去,世界突然安静。
再听不见菌丝低语。
再感觉不到他人情绪。
再没有三秒预知。
再没有记忆共振。
我跌坐在地,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轮椅上的她身体剧震,导线火花四溅,支架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她仰起头,机械眼屏闪烁不定。
“你……做到了……”她声音断续,像信号不良的通讯器。
我爬过去,跪在她面前。
“老驼藏了什么?”我声音发抖,“他最后藏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极轻,几乎听不见:“心跳。”
话音落,她眼屏骤灭,轮椅停止晃动。
死寂。
我坐在地上,耳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没有沙,没有远处的装甲轰鸣。
只有我自己,心跳。咚,咚,咚……
我忽然明白了老驼没藏记忆, 他藏的是活着的感觉。
我伸手,摸向地板下方那道裂缝。菌丝自动避让,像是在让路。我徒手挖开腐朽的木板和碎石,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东西。
拿出来一枚黑色存储核。无标识,无接口,无铭文。
但它在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心脏。
远处,装甲编队的轰鸣逼近,地面开始震动。
十二道热源正在合围,我知道他们快到了,可我不怕了。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把黑色存储核塞进内衣口袋。它贴着左胸,搏动清晰。
我最后看了一眼L-7。
她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导线垂落,像一具被遗弃的机器。
我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
转身,走向来时的通道。
风沙卷起,吹散我肩头灰烬。
我走出废墟,晨光刺眼。
东南方向的地平线泛出灰白,沙暴的尾巴还在远处翻滚。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塌陷的铁门,菌丝正从内部缓缓爬出,像活物一样封住入口。
风里没有声音。
没有低语,没有警告。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我迈步,走向荒原深处。
脚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踏实。
不再有信标,不再有共感,不再有虚假的记忆。
只有心跳。
咚。咚。咚。
身后,那台熄灭的投影仪残骸下,一块烧焦的数据板缝隙中,幽蓝字符突然一闪:
【SM-742916】密钥激活
低语声如风中残响:
“他也在等你醒来。”
随即,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