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出废墟最后一道阴影时,天还没亮透。
灰白色的光浮在地平线上,像一层薄霜盖着荒原。风刮得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我停下,背靠着一块倾倒的混凝土墙喘气。右腿从刚才那一摔开始就发麻,小腿肚像是被铁丝绞住,一跳一跳地抽。我没敢动它,只是把重心压在左腿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个东西在跳。
黑色存储核贴着皮肤,温热的,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同频。我闭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它回应我。没有共感,没有低语,没有三秒预知——世界安静得像被抽了声的录像带。连风刮过岩缝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不真实。
我摸了摸颈后。
那道疤还在,硬的,像一条缝合线。以前我以为是摔伤,后来知道是克隆留下的痕迹。现在它不说话了,也不痛。就像我身体里那些被植入的记忆,全都熄了火。我不再是“海”的载体,不再是系统的信标,不再是任何人可以追踪的坐标。
可我还是活着。
我睁开眼,望向北方。
永夜之地的方向,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也没有云。我知道那儿有座废弃的星网塔,老驼说它还能用一次。只要把真实的东西传上去,哪怕只有一帧画面,也能在星网残片里炸开一道裂口。
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想去。
我毁了“海”晶片,切断了所有连接。我不再能广播记忆,不再能唤醒别人梦里的海。我本以为会轻松,可现在心里空得厉害,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血还没流完。
我往前走。
脚踩在干裂的河床上,每一步都陷进沙土里。地面硬得像铁壳,裂纹像蛛网铺向远处。我绕过一处塌坑,底下埋着断裂的输能管道,表面偶尔爆出一簇蓝光,是残余电弧在跳。我盯着那光看了两秒,想起小时候在实验室见过的老式能源接口,也是这样闪,一闪,人就死了。
我没再看。
继续走。
风突然变了方向,从背后推我。我停下,耳朵动了动。没有声音。没有心跳共振,没有情绪波动,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听得见自己的脚步。
我蹲下,手指插进沙土。
凉的,湿的。下面有水?我挖了两下,碰到一块金属板,锈得不成样子。掀开,底下是一截断裂的数据线,接头还在,但氧化了。我拔出来,看了看,又丢开。
没用。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
走到河床中央时,脚底忽然一软。
我立刻警觉,往后跳。可已经晚了。
轰——!
脚下的土层塌了,三个人从地下冲出来,动作整齐,像一台机器拆成了三块。银灰色装甲,头盔面罩泛着哑光,是抗共感涂层。他们手里是短管脉冲枪,枪口对准我,没说话,直接开火。
我翻滚,躲进岩缝。
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火星。我抽出短刃,贴着岩壁蹲下。心跳快得不像话,可我没时间怕。我知道这些人是谁——沈既明的清道夫,苏绮罗的手笔。他们不怕共感干扰,不怕记忆共振,因为他们戴的是情绪抑制器,脑子里被灌了镇定剂,连痛觉都被调低了。
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除非我快过子弹。
我屏住呼吸,听外面动静。
一个往左包抄,两个正面逼近。脚步很轻,但节奏一致,说明他们有通讯链接。我摸了摸腰间,弹匣只剩七发。不够。
我咬牙,猛地冲出去。
左边那个刚探头,我一刀捅进他关节缝隙,装甲有死角,就在脖颈连接处。他闷哼一声,后退。我夺枪,转身对准中间那个,连开两枪。他装甲亮起防御光层,挡下一发,第二发打中膝盖,他跪了下去。
第三个从右边杀来,枪托砸我头。
我偏头,挨了一下,耳朵嗡响。反手一刀划他前臂,割破管线。他踉跄,我趁机蹬他胸口,把他踹进塌坑。他掉下去,没再上来。
中间那个已经爬起,举枪。
我扑向掩体,子弹擦过肩膀,火辣辣的。我滚到一块断岩后,喘气。左肩破了,血渗出来,浸湿衣服。我抬头,看见第一个被我刺中的那个正缓缓站起,手扶着脖子,但没倒。
他们不会停。
我咬牙,冲出去,直扑中间那个。
他开枪,我侧身,子弹打空。我撞进他怀里,短刃捅进他面罩缝隙,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抽搐,倒下。
我抢了他的枪,转身对准塌坑。
第三个刚爬上来,我扣扳机。
没响。
卡弹。
我骂了一声,扔掉枪,拔出短刃。
他跃出坑,扑来。
我格挡,刀刃相撞,火花四溅。他力气大,把我逼到岩壁。我蹬墙反转,借力把他甩出去。他摔在地上,我追上,一刀刺进他胸甲缝隙。
他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喘气。
三个都死了。
可我没松劲。我蹲下,检查他们的头盔。摘下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满脸风霜,眼角有很深的纹。他死了,眼睛还睁着,浑浊,但不凶。
我忽然觉得累。
不只是身体,是心。
我拖着腿走到河边,想找水洗伤口。可河床干得像烤炉,只有裂缝和碎石。我坐下,靠在一块倒下的金属板上,撕了衣服包扎右腿。布条刚缠上,就渗出血。
我闭眼。
风刮过岩林,发出呜呜声,像谁在哼歌。
我猛地睁眼。
那不是风。
是《月光舟》。
极轻,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幻视,也不是记忆。它就在我胸口,在黑色存储核里,一下一下,随着它的搏动,轻轻响起。
我伸手按住它。
“老驼……”我低声说,“你说的‘比记忆更原始的东西’,是这个?”
它没回答。但它跳得快了些,像是在回应我。
我靠着金属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腿疼得厉害,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我摸出水壶,只剩一口。喝掉,把空壶塞回包里。
外面安静了。
可我知道不会太久。
我抬手,摸了摸脸。脏的,混着血和沙。我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像那个人人喊打的“疯语者”,还是已经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得走。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一滑,按到什么。低头看,是块烧焦的身份牌,半埋在沙里。我捡起来,擦干净。
L-7。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我存在过的证明。系统给我的编号。我曾经靠它活着,靠它确认自己不是幻觉。可现在,它和那些被植入的记忆一样,都是假的。
我把它塞进兜里。
不是留念,是提醒。
提醒我自己,别再相信任何被给予的东西。
我站起来,拖着腿往岩林深处走。
走了没多远,脚下一滑,踩中什么。咔哒一声。
我低头。
是个锈蚀的阀门,嵌在地面,连着断裂的管道。我认出来了——氢能源输送节点。旧文明的玩意儿,高压储氢,一旦泄漏,遇电弧就会炸。
我抬头,看见远处岩壁上有电弧跳动,蓝光一闪。
“关阀!”我喊,声音沙哑,“快撤——!”
可没人回应。
我转身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轰——!!!
气浪从脚下炸开,整片岩林都在抖。我被掀飞,撞上断岩,背脊剧痛,嘴一甜,吐出一口血。碎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我趴在地上,耳朵嗡鸣,眼前发黑。
过了几秒,我才爬起来。
左肩伤口裂了,血流得更快。我踉跄几步,躲进一条干渠。底下有倒扣的金属舱壳,勉强能藏身。我钻进去,蜷缩着,喘气。
外面,烟尘未散。
我摸了摸存储核,它还在跳,但节奏变了,开始同步我的呼吸。我盯着它,忽然发现它表面浮现出微弱的波纹,像心跳图,又像脑电波。它在记录我——心率、体温、痛觉反应。
它在学怎么“活着”。
我苦笑:“你在学……怎么‘活着’?”
它没回答。但它跳得更稳了。
我靠在舱壳内壁,闭眼。
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热源正在靠近。更多清道夫来了。这次不是三个,是十二个。L-7说过,他们会全频段围剿。
我不能留。
可我走不动。
右腿几乎废了,左肩也在流血。我摸出最后一条布条,咬牙把腿绑紧。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没叫出声。
我摸出身份牌。
L-7。
我盯着它。
然后,我掏出火柴,划燃。
火焰跳起来,映红我的手。我把身份牌凑近火苗,金属开始发红,扭曲,冒烟。火光中,空气忽然颤了一下。
一个影子浮现。
沈既明。
他站在星门前,穿着指挥官制服,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别走。”
我没动。
火光摇曳,他的脸模糊又清晰。我记得那天。我求他听我说完,他说:“你已经被污染了,星晚。你的记忆是病毒。”我说:“可那是真的。”他说:“真与假,不该由感觉决定。”
然后他关上了门。
火苗烧到我的手指。
我吹灭。
影子消失了。
黑暗重新落下。
我把烧得发烫的身份牌残片塞进伤口旁的沙土里,像埋葬一段过去。
“这次不是为你。”我说,声音很轻。
外面,脚步声更近了。
我屏住呼吸,贴在舱壳内,手按在短刃上。
忽然,存储核轻轻一震。
我愣住。
心跳一次。
又一次。
但这一次,不在我胸口。
是从存储核里传出来的——另一道心跳,微弱,不同步,却坚定地存在着。
我屏息,贴耳听。
那心跳像来自远方,又像就在我耳边,像是另一个人,正缓缓醒来。
我闭眼,低语:“谁在那儿?”
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岩隙,呜咽如歌。
我睁开眼,望向北方永夜之地的方向。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入更深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