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在暗黑里,不是睡着,也不是醒。
没有身体,只有“感觉”还在。先是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顺着神经往上爬;然后是重,像有人往我空壳子里灌铅,一寸一寸往下坠;最后是声——滴、滴、滴,规律得让人发疯,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蓝光从眼皮底下渗进来,一下一下,打在我眼膜上。不是光,是信号,是编码,是别人塞给我的“苏醒程序”。
我想动。想睁眼。想喘口气。
可我做不到。
只有一丝念头吊着:我还记得……我记得什么?
海。对,海。
咸的风,烫的沙,浪扑上来,凉得脚心一激灵。一个小女孩赤脚跑在浅水里,回头冲我笑:“姐姐!你看!贝壳会发光!”她手里攥着一枚粉白的螺,太阳照得它像块糖。
那是我七岁那年。母亲带我去的最后一次海边。
我想哭。可我没眼泪。
画面突然碎了。
风沙灌进嘴里,喉咙发紧。天是灰紫色的,太阳像个坏掉的灯泡。我看见自己倒在断塔林中,血从额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红。沈既明站在我面前,作战服沾满尘土,眼神冷得像冰层下的水。
“你的记忆是病毒。”他说,“它会传染,会毁掉秩序。”
两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撕扯,像两股数据流抢主机。一个要拉我回过去,一个要把我钉在现在。
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我只知道——痛是真的。
电流猛地窜上来,从脊椎炸开,炸到指尖。我听见一声闷哼,才发现那是我自己。
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
视野模糊,全是冷光。
我躺在一个透明舱里,四周结满霜,像被封在冰棺材里。金属壁泛着幽蓝脉冲,像活物在呼吸。数据线像血管一样缠在我身上,一根连着太阳穴,一根插进颈后,还有一根直接扎进胸口,连着一块跳动的金属核。
屏幕上数字跳动:
神经同步率:12% → 23% → 41%……
我想抬手,手指只抽了一下。
这不是苏醒,是组装。
有人正用数据、用指令、用不属于我的规则,把我一块一块拼回去。
我不该在这儿,我已经散了。
我记得我化成了光,融进星网,顺着极光流向北方。我记得千万人抬头看天,眼泪砸在屏幕上。我记得沈既明跪在沙地上,手里攥着我的身份牌,喊我的名字。
然后我就没了。
可现在我又回来了。
谁把我捞回来的?为了什么?
“欢迎回归,L-0。”
一个女声响起,温柔得像哄孩子睡觉。
“您已通过活性验证。正在进行人格重建,请放松。”
我全身一僵。
这声音——太熟了。
不是苏绮罗亲口说的,可这语调,这节奏,这带着催眠感的停顿……是她的模子。她常用的共感诱导音律,专门用来让人放下防备,主动相信谎言。
“您曾因携带不稳定记忆导致集体认知紊乱。”那声音继续说,“现为您加载‘净化版人格模组’,将移除情感波动,确保社会适应性。”
净化版?
我差点笑出声。
他们要的不是我。
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壳。
一个没有痛、没有爱、没有记忆的复制品。
一个能广播记忆,却不会反抗的工具。
不。
我不是病毒。
我是证人。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月光舟,摇啊摇,载着梦,去海角……”
旋律很老,很旧,是我妈哼了十几年的调子。走调,断句,可每一个音都长在我骨头上。
它像一把锈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某个封闭的存储核。
一丝蓝光,从颈后疤痕处渗出来。
顺着脊椎往下爬。
同步率瞬间跌到31%。
系统抖了一下。
我知道了。
那是我的东西。
不是他们的。
记忆空间塌了。
我站在荒原上,风沙卷着碎晶打在脸上。远处,星网塔的光柱还在,可已经暗了。沙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吞掉最后一丝光。
对面站着一个“我”。
她穿着整洁的白袍,头发一丝不乱,眼神空洞,像玻璃珠。
“顺从吧。”她说,“痛苦来自执念。没有记忆的人,才不会受伤。”
她伸出手。
身后浮现出一片海。
可那海不对劲。
太静了。没有浪,没有风,水面平得像镜子。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可一点温度都没有。
像一幅画。
像系统伪造的安慰剂。
“这才是安全的你。”她说。
我盯着她。
她是我?还是他们想让我变成的样子?
就在这时——
海浪声又来了。
不是那幅画里的假海。
是真正的海。
浪高,风急,天边压着乌云,可沙滩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通向一座破旧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响。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屋顶漏雨,地板吱呀响,可我妈总说:“这房子结实,扛得住台风。”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风铃的声音。
连沈既明都不知道。
可它就在那儿。
在记忆最深的地方。
在数据删不掉的地方。
“别信他们给的梦。”
一个稚嫩的声音钻进耳朵。
我猛地回头。
沙暴中,站着一个小女孩。
七岁。
赤脚,短裤,T恤上印着褪色的小熊。
是我。
是我在荧光苔海里看见的那个自己。
她看着我,眼神亮得吓人。
“你不是数据。”她说,“你是活过的。”
我喉咙一紧。
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一股热流冲上眼眶,烧得生疼。
我跪在地上,头痛欲裂,像有人拿电钻搅我的脑子。
可我知道了。
重生不是复活。
是收编。
他们要的不是林星晚。
他们要的是一个容器。
一个能承载记忆,却不会质疑系统的工具。
我抬起头,在意识深处冷冷地说:
“谁允许你重造我?”
声音不大。
可整个系统震了一下。
同步率骤降到25%。
屏幕上弹出警告:
【检测到原始意识抵抗,启动二级同步强化。】
电流猛地增强。
像一千根针同时扎进神经。
我全身抽搐,像被钉在雷电里。
肌肉绷到极限,牙关咬得咯咯响。
血从嘴角流下来。
可我笑了。
痛。
真好。
痛证明我还活着。
我不是一段被编辑的代码。
我是那个在沙暴中吞下晶片的人。
是那个在断塔林刻下“我记得海”的人。
是那个把记忆化作光,送进星网的人。
我还没死透。
我还能动。
我继续默念《月光舟》。
一遍,两遍,三遍。
旋律在神经回路里扩散,像野火燎原。
存储核的蓝光越来越强,和系统的蓝光撞在一起,噼啪作响。
我看见自己的手。
第一次真正地动了。
指尖抵住舱盖内侧,留下一道湿痕。
血从嘴角流下,是我咬破了舌尖。
我把痛当锚。
把它钉进意识深处。
拽着自己,从数据洪流里爬出来。
我抬起手。
颤抖的,沾血的,不听使唤的。
我蘸着嘴角的血,在冰冷的舱盖内侧,一笔一划写下:
我不是复制品。
字歪的,像小孩涂鸦。
可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进肉里。
每写一笔,就有一段真实记忆涌回来。
母亲的手掌温度。她总用那双手给我扎辫子,笨拙,可从不嫌麻烦。
沈既明第一次叫我“星晚”时的眼神。在实验室里,他递给我一杯水,说:“林星晚,以后我叫你星晚吧。”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老驼临死前塞给我的存储核。他咳着血,把那东西按在我手里:“丫头……别信他们……别信……”然后头一歪,再没起来。
这些不是模组能复制的东西。
这些是活过的证据。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一软,垂了下来。
舱内蓝光剧烈闪烁。
同步率暴跌至18%。
警报声响起,短促而尖锐。
【原始意识失控,启动三级强制同步。】
更强的电流冲进来。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可我撑住了。
因为我听见了。
颈后疤痕在跳。
像有心跳。
像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不是系统信号。
是我的。
我自己的。
我咧开嘴,血顺着下巴滴下去。
“你们……忘了。”我嘶哑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我才是第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
设施最上层的监控室,红灯骤然亮起。
主屏幕分割画面。
一边是培养舱内血字特写——我不是复制品。
一边是通道外红外热源接近。
AI语音冷静播报:
“外部入侵者接近核心区——沈既明,身份权限:已注销。”
镜头缓缓推近。
他出现在画面里。
满脸沙尘,嘴唇干裂,作战服破了好几个洞,肩膀上缠着染血的布条。
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烧焦的身份牌。
L-7那是我烧掉的那块。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沉,像拖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监控室里没人。
只有机器的嗡鸣。
他抬头,仿佛能看见摄像头。
眼里布满血丝,可目光死死盯着培养舱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星晚……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