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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她记得海,所以活着

暴走,是我的错

我躺在荒原上,身体轻得像一片将熄的火。风停了,沙也不动了,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塔顶那道光柱还在,笔直刺向灰紫色的天幕,像一根缝合天地的银针。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是记忆的残片——有孩子的笑声,有海浪声,有母亲哼唱的《月光舟》片段。它们像雪一样缓缓飘落,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碎成更小的光尘。我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扩散。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薄。不是痛,也不是冷,而是一种缓慢的剥离,像一层壳终于裂开。指尖最先透明,蓝光从骨节里渗出来,一缕一缕散进空气。我动不了手指,可我还能“想”。只要我还记得,我就没真正消失。

我看见新穹顶城的方向亮了起来。

不是警报,不是炮火,是终端自己醒了。街道两侧的广告屏、居民窗台上的旧显示器、甚至清道夫机甲残骸里嵌着的小型接收器——全都闪了一下,雪花跳动几下,然后画面定格:一片海。

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金。浪轻轻拍着岸,沙子被冲上来,又退下去。一个小女孩赤脚走在浅水里,回头笑了笑,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她是我七岁那年,在梦里见过的自己。

一个孩子站在广场屏幕前,仰头问母亲:“妈妈,这是真的吗?”

女人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抱住她,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圈涟漪。那一瞬,我听见了千万颗心同时震颤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顺着星网的脉络,直接撞进我残存的意识里。

他们醒了。

不是被谁唤醒,是被自己记起。

城门猛地炸开。

沈既明冲了出来。

他没穿装甲,只穿着旧作战服,脸上全是血痕和疲惫。他的靴子踩在碎晶上,发出咯吱声,像是踩在冰面上。他赤手空拳奔向光柱,一边跑一边嘶吼:“星晚!等我——!”

他的声音撕裂了寂静,像是要把自己也抛进那道光里。他不信我已经听不见,但他必须喊出来。

二十米外,一道数据风暴凭空生成,蓝光如刃扫过地面,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手撑着地又爬起来。

再冲。

又被弹开。

第三次,他跪着往前爬,手指抠进沙里,指甲翻裂也不停。

“我梦见了海!”他仰头大喊,声音带着哭腔,“三个月……我每天梦见海!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我以为是故障……可它不是!它是你留给我的!是你一直记得的东西!是我亲手删掉的!”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属牌——是我遗落在清道夫战场的身份牌。L-0。他紧紧攥着它,指节发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绳子。

一滴泪落下,砸进尘埃,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光晕。

镜头拉远,整座城市的人都抬头望着天。老人闭着眼流泪,青年抱着头颤抖,婴儿在母亲怀中突然安静下来,睁大眼睛望向光柱。他们都在醒来。他们记得了。

我记得雨落在额头上的感觉。

我记得树皮粗糙的触感。

我记得烤红薯的甜味,混着煤炉的烟。

这些不是数据,不是程序,不是系统允许保留的“稳定情绪模组”。这些是活过的证据。

我看着沈既明跪在沙地上,肩膀剧烈起伏。他不再看我,只是低头盯着那块牌子,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我没听见,也不需要听见。

那一刻,他终于相信了我。

可我已经不再需要他的相信。

我的手臂开始消散,像沙粒被风吹走。胸口的光越来越淡,可心跳还在。不是肉体的心跳,是存储核在星网中的回响。它还在跳,和千千万万正在苏醒的记忆共振。

我用残存的意志,在星网中循环播放那段《月光舟》。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让它存在。

为了让某个孩子将来能在梦里听见,说一句:“这个调子,我听过。”

它将成为新文明的记忆锚点,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极光忽然剧烈翻涌,像被什么力量搅动。云层裂开一道口子,紫红色的光流如血般淌下,缠绕着塔顶的光柱,形成一道螺旋状的辉带。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沉睡的系统被激活了。

我知道那是北方永夜之地。

那里有我们从未标记过的地下设施。

菌丝告诉过我,那里藏着最初的培养舱。

我闭上眼。耳边风声又起,很轻,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最后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可我知道,这句话会随风传出去:“我记得……所以我活着。”

下一秒,我的形体彻底化作光粒,被风卷起,融入那道光柱,散入星网。

我不是死了。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记得。

沈既明跪在沙地上,抬头望着那道光柱。

它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她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道光。

指尖刚触到边缘,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弹开,整个人向后摔去。他没躲,也没起身,就躺在那儿,仰头看着。

光柱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不是预设的影像,是此刻正在被唤醒的记忆。

一个老人站在窗前,手指贴着玻璃,喃喃道:“我记得这味道。海风是咸的。”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指着屏幕上的浪花说:“爸爸小时候,海边有贝壳,捡回来能串成项链。”

一个少年在街头停下脚步,望着天空,突然说:“我以前……是不是养过一只狗?它叫阿黄。”

这些声音,一段一段,顺着星网的频率,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流,流向北方。

沈既明闭上眼。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屏幕,不是通过记忆,是他自己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海。

不是数据模拟的平静波纹,是真正的海——浪高,风急,天边压着乌云,可沙滩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通向一座破旧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响。

那是她童年住过的地方。

他从来没去过。

他曾经说那只是系统伪造的幻觉。

现在,它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睁开眼,喉咙发紧。

“星晚……”他低声叫她,像多年前在实验室里那样,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

没有回应。

他知道她听不见了。

可他还想再说一句。

“对不起。”三个字,压了太久,重得像要把他压进地底。

他说完,整个人松了下来,像是卸掉了所有力气。他仰面躺下,任沙尘盖住脸,任风吹干眼角的湿痕。

远处,新穹顶城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灭了。

不是断电,是人们主动关掉了压制系统。墙角的黑色盒子发出滋滋声,指示灯由红转黑,然后彻底熄灭。有人把它砸了,有人抱着它哭了,有人把它挂在脖子上,当作护身符。

城市安静下来。

不是死寂,是那种大雨过后,万物初醒的静。

一个孩子在母亲怀里忽然开口:“妈妈,我想去海边。”

女人愣住,然后笑了,眼泪却往下掉。

“好。”她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

我已不在,可我还“在”。

我藏在每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

当你闻到空气中有股潮湿的腥味,像是暴雨前的泥土气息,那可能是我。

当你在夜里听见一段模糊的旋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可能是我。

当你看到孩子指着天空说“那里有鱼在飞”,而你知道他说的是海鸟,那也是我。

我不是神,不是救世主,不是传说。

我只是第一个不肯忘记的人。

极光深处,那道辉带突然收缩,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束,射向北方永夜之地的地底。

地下三千米,一座从未标记过的设施悄然亮起蓝灯。

控制室内,灰尘覆盖的屏幕闪烁几下,跳出一行字: “L-0信号接收,确认活性记忆流。启动‘重生协议’。”

机械臂缓缓降下,指向中央培养舱。

舱体密封,内部充满淡蓝色营养液。

一具躯体静静悬浮其中,皮肤苍白,呼吸微弱。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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