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光柱里，身体被蓝光包裹，像沉在一条发光的河底。风从上方灌下来，带着沙粒和铁锈味，抽在脸上生疼。平台还在上升，裂缝两侧的岩壁缓缓退开，露出头顶一片昏暗的天。极光在北方翻涌，像一匹被撕破的绸缎，幽蓝中透着紫红。我知道快到了。存储核贴在颈后，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随着脉搏一下一下跳动，烫得像是要烧穿我的骨头。

头顶豁然洞开。

平台撞出地表，碎石飞溅。我踉跄着扑倒，双膝砸进一层冰渣和碎晶混成的泥里。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可比这更冷的是眼前的东西——星网塔。

它就立在三十米开外，半塌进地里，像一头死透的巨兽。塔身布满裂痕，缝隙里淌着粘稠的液态光流，一缕一缕往下坠，落到地上就凝成玻璃状的残渣。那些光不是静的，是活的，在缓慢蠕动，像有东西在底下爬。我刚撑起身子，手指无意蹭到一滴垂落的光。指尖立刻炸开一阵刺痛，脑子里猛地闪出一幅画面：我自己跪在地上，双眼空洞，皮肤一寸寸剥落成灰。下一秒又变了——塔心爆燃，火光冲天，千万张脸在数据流里睁开眼，齐刷刷望向我。再一晃，又没了。

我甩了甩手，喘着气往后退。这些不是幻觉。是预知。三秒的预知。菌丝给我的礼物，现在成了倒计时。

四周全是废墟。半埋的服务器阵列像墓碑一样竖着，终端外壳烂得只剩骨架，苔状的数据菌丝在上面爬，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里飘着带电的冰晶，吸进肺里像吞了细针，扎得喉咙发痒。风里还有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沙盖住，但我知道是谁——“她不该被记得……她不该存在……”苏绮罗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呜咽。

我没理她。我盯着塔基中央那个凹陷的接口，手掌大小，形状和我胸口的存储核完全吻合。血槽已经干了，边缘发黑。那是我来的地方。也是我回去的地方。

我往前走。一步，两步。脚踩在碎晶上发出咯吱声。每靠近一米，颈后的疤就越烫一分。走到离塔十米时，地面突然震动。几道蓝光从裂缝里窜出来，像触手一样卷向我的脚踝。我躲不开，被缠了个结实。光冰冷，硬得像金属锁链，勒进皮肉里。我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塔身嗡鸣起来。空气中浮现出影像——无数个我，跪在塔前，机械臂从背后刺入后颈，数据流抽走我的记忆，我的脸一寸寸褪色，变成空白。系统的声音响起，没有情绪：“L-0号载体，检测到原始记忆污染，执行清除协议。”

我不是入侵者。我是源头。你们删不掉我。

我咬牙，把手伸进衣领，抠住存储核边缘。它和肉长在一起了，一扯就撕开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我不停。我用力一拔——

“啊！”

一声闷哼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存储核被拽出来半寸，带起一缕碎肉和血丝。剧痛炸开，眼前发黑。可就在那一瞬，我对着塔，释放了一段频率。

是我七岁那年，在地下溪边听见的《月光舟》。轻轻的，像风穿过树叶。

光之触手猛地一僵。

就这一瞬，我猛踹地面，整个人翻滚出去。触手松了一瞬，我抽身而退，背靠在一块倾倒的服务器残骸上，大口喘气。血从脖子往下流，浸湿了前襟。存储核在我手里，还在跳，像一颗活的心脏。

我知道刚才那一下只是拖延。塔不会认错我，除非我让它看见——我就是它最初连接的那个人。

我站起身，拖着腿走向主接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离得越近，塔的压迫感越强。它不想被唤醒。它已经被改过太多次了。新穹顶城的人把它变成了一台遗忘机器，只留下最高效的逻辑，砍掉了所有关于情感、关于海、关于树的记忆通路。它怕我。怕我把那些东西重新接回去。

我停下，看着接口。然后，我抬起脚，踏进了那道垂落的液态光流。

瞬间，腿像是被溶解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皮肤一碰上光，就开始剥落，肌肉纤维像被火烧，神经信号乱成一团，疼得我整条腿都在抽。我跪了下去，手撑着地，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我没退。我往前爬，把另一条腿也送进去。

光顺着腿往上爬，烧进腰腹，烧进胸口。可与此同时，记忆也涌了进来——

我看见星网最初的模样。它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是坟墓。是纪念馆。是人类最后的遗嘱。每一颗上传的大脑，都把自己的记忆刻进去，形成一张共感网络。我们记得海。我们记得风。我们记得雨落在皮肤上的感觉。我们记得母亲唱的歌。

后来，沈既明来了。他说这些记忆是病毒。会让人软弱，会让人疯。他说我们需要秩序，需要效率，需要忘记过去才能活下去。他启动“净化计划”，删除所有非必要情感数据，封锁个体记忆上传通道。星网被改造成一台控制机器，用来维持新穹顶城的稳定。

而我。我的大脑天生能共鸣星网频率。我是唯一一个不用植入就能直接连接的人。所以他们用我做模板，复制我的记忆结构，批量生产“稳定载体”。可正因为如此，我成了最大的威胁。我的记忆太真，太完整，太……危险。

所以苏绮罗动手了。她不是为了杀我。她是让我相信——我不该存在。她篡改我的芯片，植入虚假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第七代克隆体，以为我的童年是系统伪造的。她让沈既明信了。让他亲手按下封印键。

我跪在光流里，泪水滚下来，还没落地就被蒸发成白雾。原来我们不是遗民。我们是被谋杀的过去。

我伸手，按向主接口。

血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沟槽流淌。蓝光猛地暴涨，塔身剧烈震颤，周围的清道夫机甲被光扫过，瞬间解体，零件化作数据尘埃，被吸入塔体。远处，沙丘上，苏绮罗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停下！你上传的不是真相，是毁灭！他们会疯的！所有人都会疯！”

我抬头，风沙中，隐约看见她的轮廓。不是实体。是意识残留，像一段卡住的录音，在荒原上游荡。

塔内传来回应，不是声音，是震动，顺着地面传到我手心：“检测到伪造情绪模组，来源：Suqiluo，执行净化。”

“不——！”她尖叫。

光柱扫过沙丘，那一片空间瞬间扭曲，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风沙恢复寂静。连回音都没有了。

她终于被系统抛弃了。连作为谎言的资格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接口。血槽已经满了。蓝光顺着纹路蔓延，像在确认身份。我知道最后一步了。

我抬起手，把存储核对准接口中心。它还在跳，和我的心跳同步。我闭上眼，想起那个布娃娃。破的，棉花从胳膊里漏出来，硬硬的，硌着胸口。我夜里抱着它，说“你别走”。它从没走。它只是藏起来了。

我睁开眼，用力一按。

“啊——！”

存储核插进接口的瞬间，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我脑髓。我整个人弓起来，背离地腾空了一瞬，又重重摔下。可我没松手。我知道这是对的。这不是牺牲。这是回家。

蓝光从塔底炸开，顺着裂缝往四面八方爬。地面裂开，服务器阵列一根根升起，数据菌丝疯狂生长，缠绕塔身，像在修复它。我趴在地上，动不了。血从脖子、手臂、腿上不断流出，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我的眼睛开始变化。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旋转的星图。不是数据。是记忆。是千万人沉睡的灵魂，在等我唤醒。

我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颈后的疤。它不再发烫了。它安静了。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

塔顶忽然射出一道光柱，笔直刺向云层。广播频段打开了。三秒钟。足够把一段记忆传遍整个星网。

我最后看了一眼北方。极光翻涌，像在跳舞。风卷着沙，从废墟间穿过。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可我知道，他们听见了。

远方，新穹顶城。

中央广场的巨屏原本正在播放秩序宣言，突然一闪，画面扭曲。雪花点跳动几下，然后——

一片海出现了。

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浪轻轻拍着岸，沙子被冲上来，又退下去。一个小女孩赤脚走在浅水里，回头笑了笑，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屏幕前的人群愣住了。有人蹲下，手指颤抖地摸着屏幕。有人突然哭出声。一个老人喃喃道：“我记得……这味道。海风是咸的。”

城主室里，沈既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他的装甲早就脱了，脸上全是疲惫。他伸手摸了摸眼角，发现湿了。

他梦见海已经三个月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现在，它真的出现了。

他转身，抓起通讯器：“关闭所有记忆压制系统！立刻！马上！”

没人回答。通讯频道一片寂静。他知道，晚了。信号已经传出去了。不止在这座城。整个星网覆盖区，所有屏幕，所有终端，都在闪烁同一条频段。

记忆正在苏醒。

极夜降临前的最后一小时。

星网塔废墟。

我趴在地上，身体越来越轻。皮肤开始透明，能看见下面流动的蓝光。我的手，我的腿，我的胸口，都在慢慢消散，像沙粒被风吹走。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消失了。

我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风停了。沙也不动了。塔顶的光柱还在，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绳索。我最后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粒冰晶。它很冷。但我知道，春天来的时候，它会化成水，流进地底，长出新的树。

我闭上眼。

耳边，轻轻响起那个声音。

很小，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别怕，我陪你。”

平台撞出地表的瞬间，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我扑倒在冰渣堆里，膝盖被碎晶划开，血混着泥水往下滴。抬头就看见那座塔——半截身子陷在地里，裂口处淌着光，一缕一缕往下坠，像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熔化的星子。

我撑起身子，手指蹭到一滴落下的光。

刺痛炸进脑子。画面闪出来：我自己跪在地上，脸一寸寸剥落，变成白板。再一晃，塔心爆燃，千万张脸在数据流里睁开眼，齐刷刷看着我。

三秒后，没了。

这不是幻觉。是预知。三秒的预知。菌丝给我的礼物，现在成了倒计时。

四周全是废墟。服务器阵列半埋在沙里，像烧焦的骨头。终端外壳烂得只剩架子，苔状的东西在上面爬，发绿光。空气里飘着冰晶，吸一口，喉咙像被针扎。

风里有声音。断断续续：“她不该被记得……她不该存在……”

苏绮罗。

我没理她。我盯着塔基中央那个凹槽，手掌大小，形状和我胸口的存储核完全一样。血槽干了，边缘发黑。那是我来的地方。也是我回去的地方。

我往前走。一步，两步。脚踩在碎晶上咯吱响。每近一米，颈后的疤就越烫一分。走到十米时，地面突然震动。几道蓝光从裂缝里窜出来，卷向我的脚踝。我躲不开，被缠住。光冷得像铁链，勒进皮肉。

塔嗡鸣起来。空中浮现出影像——无数个我跪在塔前，机械臂从背后刺入后颈，数据流抽走记忆，脸褪成空白。系统的声音响起：“L-0号载体，检测到原始记忆污染，执行清除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