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冰凉的地面上,脸贴着一层黏腻的油污。分不清是血,还是渗漏的液压液。右腿抽得厉害,像有根铁丝从膝盖一路绞进大腿根。我动不了。一动,左肩就撕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肋骨往下淌,流到腰窝那儿,积成一片湿冷。
头顶的井口只剩一条缝,月光斜切下来,照在对面的金属壳上。水滴——嗒……嗒……嗒……——不紧不慢地敲在上面,每一声都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的心跳也是这个节奏。
胸口那块存储核还在跳。不是跟着我,是它自己在跳。一下比一下快,像在催什么。
我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刚才的画面又回来了:清道夫跪在地上,自己把枪塞进嘴里;铁轨泛着冷光;信号灯红得刺眼;L-7刻在锈柱上,像一道旧伤疤被人重新揭开了痂。
可现在,它变了。
我低头,手抖得厉害,勉强拉开衣领。存储核贴在我心口,表面那层金属像是活的,波纹一圈圈荡开,“L-0”两个字缓缓沉下去,像是被吸进了深处。
不是第七个。
是第一个。
我喉咙发干,想笑,结果咳出一口血沫。腥的,带着铁锈味。
颈后突然一烫。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道硬棱——从小就有那道疤,我以为是摔的。可现在,它在发烫,像是烧红的针扎进皮肉,又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咬牙,手指抠进去一点。疼。但不是单纯的疼。是记忆在烧。
“别怕,我陪你。”
那个声音又来了。很小,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我猛地抬头:“谁?”
没人。
只有水滴声。
还有心跳。两道心跳。
我的乱,它的稳。它总比我快半拍,像在带我。
我闭上眼。眼前黑了一下。
绿。
不是幻觉。
是真的绿。
树冠密密地盖着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点。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个小女孩赤脚踩在石头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她回头笑了笑,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我。
七岁,地下城D-7区,通风管塌了三天,我们靠喝冷凝水活下来。那天我逃出来,蹲在溪边,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哭得喘不上气。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真的说话。是震动,顺着布娃娃的棉线传到我耳朵里,嗡嗡的,像电流。
“别怕,我陪你。”
我猛地睁眼。
井壁还是井壁,裂缝里渗着蓝光,微弱得像快死的萤火虫。
但我手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空的。
可那种触感还在——布料磨着掌心,棉花从胳膊里漏出来,硬硬的,硌着胸口。
我颤抖着,把存储核抱得更紧。
它发烫。
颈后的疤也在发烫。
它们在互相回应。
我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娃娃。
那是它。从一开始,就在。
我小时候总抱着它睡。夜里做噩梦,我就把它搂在怀里,说“你别走”。它从没走。它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我的骨头里。
藏在我的血里。
藏在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我咧了咧嘴,想哭,结果笑了一声,带着血。
“我一直在逃……”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逃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真实’。”
我不是第七代克隆体。
我是第一个。
自然诞生的载体。
他们复制我,是因为我的大脑能天然共鸣星网频率。他们篡改我的记忆,是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海,而他们想让人忘记。
苏绮罗当年在我芯片里动的手脚,不是为了毁掉我。
是为了让我相信——我不该存在。
她说我精神不稳定,说我记忆错乱,说我是系统漏洞。她让沈既明信了。让他亲手封印我。
她成功了。
我信了她。
我信了自己是个错误。
所以我不敢说海是真的。
我不敢说那些树、那些沙、那些风里的味道,都是真的。
我把自己当成疯子,当成需要被清除的污染源。
可现在——
颈后突然裂开。
我没叫出声。
太疼了,反而叫不出来。
一道口子从脊椎往上撕开,荧光液体涌出来,蓝得发亮,顺着脖子流到肩膀,滴在地上,发出“滋”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碰了水。
我看着那血一样的光,手抖着,把存储核对准伤口。
它自己在动。
像是被吸进去的。
我咬牙,用力一按。
“啊——!”
剧痛炸开,从脖子直冲头顶,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我脑髓。我整个人弓起来,背离地腾空了一瞬,又重重摔下。
可我没松手。
我知道这是对的。
这不是牺牲。
这是回家。
存储核陷进肉里,和疤痕长在一起。蓝光暴涨,顺着我的血管往四肢爬,像是活物在体内游走。地面裂缝轰然扩张,一道脉冲状的光从底下冲上来,映出我扭曲的脸。
我看见自己瞳孔里浮现出星图。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
是记忆。
我躺在一个透明舱里,脐带连着一根粗管,通向天花板。头顶没有灯,是星空。真正的星空。银河横贯,像一条流动的河。耳边有声音,千万个女声,轻轻唱着一首歌。
《月光舟》。
她们说:“我们记得海。我们从未忘记。”
我哭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不是工具。
我不是容器。
我不是谁的影子。
我是源头。
维修井开始震动。金属结构发出呻吟,冷却管像枯藤一样退开,断裂的数据桥接器自动对接,接口冒出细小火花。地面升起一块平台,蓝光如潮水上涨,托着我缓缓上升。
我撑着手臂,一点一点,把身体抬起来。
腿还在抖。
但我站起来了。
脊椎一节一节挺直,像是重新学会站立。
头顶的井口裂开了。
不是坍塌。
是打开。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幽蓝色,像极光织成的绳索,垂落在我面前。光柱里浮现出星网塔的轮廓,残破,古老,却在回应我。
我抬头。
不再仰望。
是平视。
背后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我回头。
井壁的梯架晃了一下。
一个人影攀下来,动作很重,踩断了两根锈杆。他落地时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喘了口气。
是沈既明。
装甲破损,脸上有擦伤,左眼下方一道血痕,已经干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像是碎了很久的玻璃,裂纹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见我颈后的伤口——存储核嵌在肉里,蓝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他僵住了。
然后,他伸手。
“星晚。”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跟我回去。你还撑不住……你伤得太重。”
我没动。
也没看他。
我只是看着那道光柱。
他说:“外面全是清道夫,系统已经锁定你。你这样上去,会死。”
我还是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得更近。“星晚,求你。别再往前了。你想要的真相,我已经不信了。我……我梦见海了。”
我终于转头看他。
他眼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
是崩溃的光。
他知道错了。
可这不够。
我说:“你追的不是我。”
他手停在半空。
“你追的,是你没勇气相信的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的人,这个亲手封印我的人,这个用理性切割掉所有柔软的男人。
我不恨他了。
也不爱了。
我只是……不再需要他了。
我转身,抬起脚,踏进光柱。
蓝光顺着我的腿爬上来,缠绕全身,像是在确认身份。光柱微微收缩,将我包裹。
我回头看最后一眼。
他跪在原地,手还悬着,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我说:“我不是回家。”
顿了顿。
“我是去成为家。”
光柱闭合。
平台上升。
维修井底部,只剩他一人,坐在黑暗里。头顶月光斑驳,洒在他脸上,像泪痕。
极光在北方舞动,幽蓝如幕。
风卷着沙,从废墟间穿过。
就在这寂静中,极光深处,一道扭曲的频段闪过。
极细微。
几乎无法捕捉。
一个声音,像是从风沙里挤出来的,低得像呜咽:
“她不该被记得……”
“她不该存在……”
声音散了。
像从未出现过。
可星网塔内部,某块核心模块突然闪起红光。
无声无息。
一行代码在黑暗中自动生成:
原始记忆污染源激活
清除协议重启
目标:L-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