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说的“秘密地方”,是城市北郊的一个观景台。
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十分钟的上坡路。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城市的灯火刚刚亮起,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砚喘着气问——那段上坡路比他想象的要陡。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陆星野在观景台的栏杆边停下,“这里很高,能看得很远。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变小了。”
林砚站在他身边,看向脚下的城市。确实,从这里看下去,学校变成了一个小方块,篮球馆更是看不见了。那些让他们焦虑的竞赛和训练,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渺小。
“这里能看到我家。”陆星野指着远处一片密集的住宅区,“大概在那个方向。不过具体是哪栋楼,我也不知道——太高了,分不清。”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点。
“但我家肯定在那里。”陆星野继续说,“因为我妈妈说过,我们家窗户朝北,能看到这座山。所以反过来,从这座山,应该也能看到我家。”
这个逻辑很孩子气,但林砚听懂了。陆星野在找一个能看见家的地方,就像林砚在找一个能看见篮球馆的方向一样。
都是在寻找彼此存在的证据。
“林砚。”陆星野忽然转头看他。
“嗯?”
“下个月,”陆星野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省里的比赛,我要去邻市。大概三天。”
林砚的心脏微微收紧:“什么时候?”
“你决赛的前一周。”陆星野说,“我算了时间,我比赛结束那天,正好是你决赛前一天。如果赶得快,我能在你决赛前回来。”
“不用赶。”林砚说,“好好比赛。”
“但我想在你比赛前,给你加油。”陆星野看着他,“想看着你走进考场。”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陆星野,我们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
“嗯?”
“你去比赛,我去考试。你去一个城市,我去另一个城市。”林砚看着远方的灯火,“我们可能会错过彼此的很多重要时刻。”
这是现实。残酷,但真实。
陆星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林砚:“那怎么办?”
林砚也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夜风吹起两人的头发,观景台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和脚下那片璀璨的城市。
“我不知道。”林砚诚实地说,“但我想,我们得学会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错过。”林砚说,“接受不能总是在彼此身边。接受……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那些路,有时候会分开。”
这些话很冷静,甚至有些残酷。但陆星野听得很认真。他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林砚顿了顿,“在能在一起的时候,好好在一起。在不能在一起的时候,相信对方。”
“相信什么?”
“相信对方也在努力。”林砚说,“相信对方也在想我们。相信即使错过了这个瞬间,还会有下一个。”
陆星野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林砚,你总是想得这么清楚。”
“不好吗?”
“好。”陆星野说,“但有时候,我也想任性一点。”
“怎么任性?”
陆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上前一步,抱住了林砚。
不是轻轻的拥抱,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那种拥抱。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他。他们在观景台的最高处拥抱,脚下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
“就像这样。”陆星野的声音在林砚耳边响起,“明知道我们以后可能会分开,明知道我们会错过彼此的重要时刻,明知道现实很残酷——但我还是想抱你。现在,此刻,这里。这就是我的任性。”
林砚的心脏被温柔地撞击。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和陆星野的不同——他总是在想未来,想规划,想对策。而陆星野,永远活在当下,永远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最真挚的情感。
但也许,他们都需要对方。
需要一个人提醒未来,也需要一个人珍惜现在。
“陆星野。”林砚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
“我也会任性。”林砚说,“下次你比赛的时候,如果我想你了,我就给你打电话。哪怕你在训练,哪怕你在比赛,哪怕你不方便接——我也要打。这就是我的任性。”
陆星野笑了,胸膛的震动透过衣物传来:“好。我等你电话。任何时候。”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开始变凉。松开时,陆星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砚,看这边。”
林砚转头,陆星野按下快门。
照片里,林砚的侧脸被城市的灯火照亮,眼睛看着远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身后,是整片璀璨的夜景。
“这张,”陆星野说,“我要洗出来,带到比赛的城市去。想你了,就看看。”
林砚也拿出手机:“那我也要拍一张你的。”
陆星野立刻站直,摆了个夸张的姿势。林砚笑了,按下快门。
照片里,陆星野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成月牙,身后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山的轮廓。
“这张,”林砚说,“我会带到决赛的考场。紧张了,就看看。”
他们看着彼此手机里的照片,相视而笑。
这一刻,他们好像预演了未来的所有距离——物理的,时间的,精神的。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他们有照片,有电话,有早晚的打卡,有那对耳机。
还有此刻,这个拥抱,和这个约好的“任性”。
下山的时候,陆星野很自然地牵住了林砚的手。这次没有询问,没有犹豫,就像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砚也没有挣脱。他回握住陆星野的手,十指相扣。
公交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他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
“林砚。”陆星野忽然小声说。
“嗯?”
“我有点怕。”陆星野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怕以后真的会离得很远。怕我们会被现实打败。”
林砚握紧了他的手:“我也怕。”
这个坦诚让陆星野愣了一下。他转头看林砚:“我以为你会说‘别怕,我们能行’。”
“那是骗人的。”林砚说,“怕就是怕。但怕,不代表我们会放弃。”
陆星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对。怕,不代表我们会放弃。”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在林砚家附近下车,但谁也没有松手。
“明天,”陆星野说,“又要开始集训了。”
“嗯。”
“但我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林砚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都说出来了。”林砚看着他,“因为我知道,即使以后会分开,即使会错过很多——此刻,我们在一起。”
陆星野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他忽然凑近,在林砚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像那个周五晚上,林砚亲他脸颊一样,很轻,很快。
“这是晚安吻。”陆星野退后一步,笑着说,“预支明天的。”
林砚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明明没有什么,却烫得像被阳光晒过。
“那明天的晚安吻呢?”他问。
“明天再给。”陆星野说,“每一天,都会有一个晚安吻。即使我们分开,我也会存着,等见面的时候,一起给你。”
这个承诺很孩子气,但林砚相信他会做到。
“好。”林砚说,“那我也会存着我的想念,等见面的时候,一起告诉你。”
他们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明天早上七点。”陆星野说。
“嗯。”
“晚上十点。”
“嗯。”
“还有,”陆星野想了想,“如果你又失眠了,就给我发消息。哪怕我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也会回。”
“好。”
“那……晚安?”
“晚安。”
陆星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砚!”
林砚站在原地:“嗯?”
“不管未来有多远,”陆星野大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我都会找到你!”
林砚笑了,也大声回:“我也会!”
然后他们同时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
这一次,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不回头,对方也在那里。
在观景台的记忆里。
在手机的照片里。
在早晚的打卡里。
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回到家,林砚把手机里那张陆星野的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这样,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见陆星野的笑容。
他想,这就是他们对抗距离的方式——
用照片,用记忆,用约定。
用每一次,他们选择相信彼此的瞬间。
林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他梦见自己和陆星野,站在那个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城市变了,他们长大了,但手还是牵在一起。
而距离,只是背景。
爱,才是永恒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