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第三遍的时候,林默正盯着咨询室墙上的挂钟。
秒针在“58”的位置卡住了,微微颤抖,就是跳不到“59”。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他应该找人修,或者干脆换一个,但某种固执让他每次咨询时都坐在这里,看着那根针挣扎——就像看着他自己。
震动持续。他瞥了一眼屏幕:陈锋。
三年没联系的名字。
林默等震动停止,然后关机。他需要完成这个咨询,至少给王女士一个完整的五十分钟。这是他的规则,是他三年来在废墟上重建的唯一秩序。
“所以您觉得,”他重新看向对面的女人,“丈夫提出离婚后,最让您痛苦的不是失去婚姻,而是……”
“而是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选择过。”王雅静——不,王女士,她坚持用这个称呼——攥紧了手中的纸巾,“二十三岁结婚,因为父母说他‘靠谱’。二十八岁生孩子,因为‘该要了’。三十三岁辞职,因为他需要‘贤内助’。现在我四十岁,他要离婚,因为找到了更年轻的‘真爱’。”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注意到她的右脚在微微颤抖。频率:每分钟132次。焦虑的生理表现。
“您刚才说‘发现’。”林默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这个词,意味着离婚这件事让您意识到了什么?”
王雅静沉默了七秒。林默数着。一秒,两秒……七。
“意识到我从没活过。”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林医生,你相信吗?我活了四十年,没做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挂钟的秒针终于跳了。“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咨询室里清晰得像枪响。它跳到了“59”,然后继续卡住。
林默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挂钟。
黄铜外壳,罗马数字,老式机芯。和当年现场发现的那种很像。
“林医生?”
他回过神。“抱歉。您刚才说……”
“我说,我现在站在人生的悬崖边上,却连该不该跳下去,都要问别人。”她苦笑,“是不是很可悲?”
咨询在五十分钟整结束。林默送她到门口,递上一张打印好的注意事项——睡眠、饮食、紧急联系人。全是标准化流程。他需要标准化,需要一切都在掌控中。
关上门,他重新开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陈锋。
还有一条短信:“音乐学院,209宿舍,现在。别让我去诊所请你。”
林默盯着屏幕。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条纹。那些条纹在移动,缓慢而不可阻挡,像某种倒计时。
他拿起外套。
音乐学院的红砖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过于宁静。
林默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来。这是他的习惯——永远不给别人掌握自己行踪的机会。陈锋站在警戒线外抽烟,脚下已经扔了三个烟头。
“晚了二十三分钟。”陈锋没看他,眼睛盯着宿舍楼入口。
“路上堵车。”
“你住的地方到这儿,不堵车十五分钟。”陈锋终于转过头,“你还是老样子,接到这种电话要先绕三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来。”
林默没接话。他看向那栋楼,三楼的一个窗户拉着警戒帘,但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钢琴的一角。
黑色的漆面,反着光。
“死者王雅婷,二十五岁,钢琴专业研究生。”陈锋扔掉烟,用脚碾灭,“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死亡,脖子被割开。现场没有强行闯入,没有财物丢失,没有性侵迹象。”
“熟人作案。”林默说。
“或者她没把对方当威胁。”陈锋递过来一副手套和鞋套,“法医初步判断,凶手是从正面动的手。死者没有挣扎痕迹。”
林默戴上手套。乳胶贴合手指的感觉很熟悉,熟悉得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戴这种手套,是在周明的尸体旁。
“还有什么?”他问,声音比预期中平稳。
陈锋看了他两秒。“钟表碎片。在她手心里。”
空气似乎凝固了。
远处的街道有车鸣笛,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又迅速消散。树上有鸟在叫,清脆得不合时宜。
“什么样的碎片?”林默听见自己问。
“黄铜,老式座钟的摆锤,边缘氧化,和你三年前档案里那块——”陈锋停顿,“几乎一样。”
林默闭上眼。三秒钟。他需要三秒钟。
第一秒:回忆档案照片。碎片尺寸约4×2厘米,断裂面呈锯齿状,表面有暗绿色铜锈,罗马数字“Ⅴ”残留三分之一。
第二秒:分析概率。同类型碎片在古董市场的流通量,随机重复出现的可能性,工艺特征匹配度。
第三秒:承认现实。
他睁开眼:“现场保护完整吗?”
“完整。我亲自锁的门。”陈锋掀起警戒线,“除了法医和我,没人进去过。”
楼道里弥漫着陈旧木地板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林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弦上。墙壁上的音乐家肖像俯视着他——贝多芬、莫扎特、肖邦。他们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深邃而悲伤。
209室的门关着。陈锋掏出钥匙。
“等等。”林默拦住他,“钥匙哪来的?”
“宿舍管理员给的。怎么了?”
“管理员的钥匙应该只有一把。你这把是复制的。”林默指着锁孔边缘新鲜的划痕,“24小时内留下的。谁复制的?”
陈锋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锁孔,然后猛地转身往楼下跑。
林默没跟去。他轻轻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
钢琴在光里,琴键上的血迹在光里,尸体也在光里。一切都暴露无遗,像一个过于清晰的噩梦。
林默在门口站了五秒。
清空大脑,让现场自己说话。这是他的训练。忘记理论,忘记经验,只观察。
第一印象:整洁。
书桌上的乐谱整齐叠放,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床铺平整,枕头放在正中央。连窗台上的三盆多肉植物都等距摆放,叶片朝着同一个方向。
强迫症倾向。
他走进房间,脚步轻得几乎无声。目光先扫过外围——门把手没有撬痕,窗户锁着但窗台有灰尘擦拭的痕迹,垃圾桶里只有纸巾和苹果核。
然后才看向中心。
王雅婷还坐在琴凳上。她的身体微微右倾,靠在钢琴侧面,头向后仰,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脖子上的伤口从左耳下方一直延伸到气管位置,深,整齐,几乎没有锯齿——锋利的刀,稳定的手。
血从那里涌出来,浸透了她的白色衬衫,然后流到琴键上。黑色的漆面,白色的琴键,暗红色的血。颜色对比强烈得刺眼。
林默蹲下,保持一米距离。
死者的右手自然垂落,左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里本该有东西——现在空了,只有一个粉笔画的圈。
但林默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死者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黑色颗粒。
他掏出手机,调到微距模式拍照。闪光灯自动亮起,在那一瞬间——
他看见死者瞳孔里有反光。
很小的一点,但确实存在。林默慢慢移动位置,调整角度。当他的视线与死者瞳孔形成特定夹角时,那点反光清晰了。
是一个窗户的倒影。
但不是这个房间的窗户。
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宿舍楼的后院,一棵老槐树,远处是另一栋教学楼。他对比角度——不对,死者眼睛里的窗户更小,而且是竖长方形。
这栋楼没有那样的窗户。
“管理员说钥匙昨天丢了。”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喘息,“今天早上才找到,挂在失物招领处。妈的,被人动过手脚。”
林默没回头。“死者指甲缝里有东西,像是灰尘或者泥土。瞳孔里有窗户倒影,不是这个房间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死前可能在别的地方。”林默走到钢琴前,看向谱架。
那里放着一页乐谱。手抄的,肖邦《葬礼进行曲》开头八个小节。音符写得极其工整,连符尾的角度都一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纸张边缘有折痕——不是对折,是反复折叠后留下的十字形痕迹。这张纸被折叠过很多次,可能长期放在口袋里或钱包里。
“乐谱是凶手带来的。”林默说,“但他不是临时准备的。这张纸他携带了很久。”
陈锋走过来:“你怎么知道?”
“油墨渗透痕迹。”林默指着音符的笔画,“新写的字,油墨会在纸纤维里均匀扩散。但这张纸上的墨迹,在折痕处有明显断层——墨是先写的,纸是后折的。而且反复折叠让折痕处的纤维断裂,油墨在这些断裂处形成了沉淀。”
他放下乐谱,看向钢琴键盘。
血浸透了大半个音区,但高音区有几处奇怪的空白——血溅到那里,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留下几个干净的键。
林默俯身,从侧面观察。
“凶手在杀人时,右手拿着东西。”他指着那几个干净琴键上方的空间,“东西不大,可能是手机,或者一个小本子。挡住了喷溅的血。”
“他在记录什么?”
“或者在计时。”
林默直起身。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移动,像探照灯一样扫描每个细节。书桌、床、衣柜、书架……
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
书脊朝外,但书页之间有缝隙——里面夹着东西。
他走过去,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抽出那本书。《古典音乐史概论》,很厚的精装本。翻开夹着东西的那一页——
是一张照片。
王雅婷和一个男生的合影,在音乐厅门口,两人都穿着演出服,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毕业音乐会,和张浩。他说我弹得最好。”
张浩。
林默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李晓雨案件的嫌疑人之一,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生,有轻微强迫症,案发后接受过问询,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被排除。
“陈锋。”林默举起照片,“三年前张浩的卷宗,你手头有吗?”
陈锋凑过来看,脸色瞬间变了。“操。我这就去调——”
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陈锋接起来,听了三秒,骂了句脏话。
“西城区,旧货市场。”他挂断电话,眼睛盯着林默,“又一起。店主被杀了,现场有钟表碎片,留声机在放贝多芬。还有——”
他停顿,声音发干。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侧写师,第二乐章开始了。这次你能快一点吗?’”
去西城区的路上,林默一直没说话。
陈锋把车开得飞快,警笛嘶鸣,车辆纷纷避让。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街道、行人,全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彩。但林默的脑海里,一切都在以慢镜头重放。
王雅婷脖子上的伤口角度。
乐谱纸张的折痕。
照片背面圆珠笔的字迹。
还有那张纸条上的话——“这次你能快一点吗?”
对方知道他会出现。对方在等他。这不是随机作案,这是一场设计好的表演,而观众席上,凶手给他留了位置。
“你在想什么?”陈锋突然问。
“想他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三年前差点抓住他。”
林默摇头。“不对。如果他想报复,应该在我退出警队后就动手。为什么等三年?”
车拐进一条老街。两旁是破旧的门面房,招牌褪色,门窗紧闭。只有一家旧货市场还开着门,门口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灯光在黄昏里闪烁。
现场在二楼。
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灰尘。空气里有霉味、旧纸张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留声机还在转。
黑色的喇叭花形状的喇叭,唱针在唱片上划出沙沙的声音。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缓慢的、忧郁的三连音,在满是灰尘的阁楼里回荡。
死者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仰面躺在一堆旧书中间。脖子上同样的伤口,手里同样的钟表碎片。但这次,碎片旁多了一张纸条。
林默蹲下看。
普通的A4纸,打印的字:
林侧写师:
第二乐章开始了。
这次你能快一点吗?
附:钟摆的节奏是固定的,但演奏者可以决定强弱。
期待你的表现。
落款处画了一个简单的钟摆图案。
“店主叫刘建国,六十二岁,独居,经营这个旧货店二十年。”一个年轻警察在旁边报告,“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第一个发现的是送快递的,四点钟来送货,看见门没锁就进来了。”
林默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纸条上。
打印的字体,但墨粉分布不均匀——硒鼓快没墨了。纸张边缘有毛边,像是从整摞纸里随手撕下来的。最关键是那句话:“钟摆的节奏是固定的,但演奏者可以决定强弱。”
他在引用三年前林默写的侧写报告。
那篇发表在内部期刊上的《周期性犯罪行为的节奏模式分析》,第三页第二段:“犯罪者的行为节奏往往像钟摆一样固定,但具体表现强度(暴力程度、仪式复杂度)可由其心理状态调节,如同演奏者对同一乐谱的不同诠释。”
只有内部人员能看到那篇报告。
“现场检查完了吗?”林默问。
“法医刚走,取证也结束了。您需要——”
“我需要一个人待五分钟。”
年轻警察看向陈锋。陈锋点了点头。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声机沙沙的转动声。林默站起身,开始像在音乐学院现场一样扫描。
这里更乱,杂物堆积如山:旧家具、老式收音机、成箱的书籍、破损的瓷器。但凶手清理出了一块区域——以尸体为中心,半径两米内的地面被打扫过。灰尘被擦掉了,但留下了拖把的纤维痕迹。
强迫症再次显现。
林默走到留声机旁。唱针已经划到唱片尽头,在最后的凹槽里空转。他小心地抬起唱臂,看向唱片标签。
78转黑胶,贝多芬《月光奏鸣曲》,德意志唱片公司1956年版。标签上用钢笔写着:“刘兄惠存。李明,1983.9。”
李明。
林默立刻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王雅婷书架照片。那本《古典音乐史概论》的扉页上,也有一个签名:“赠雅婷。愿音乐永伴。李明,2020.6。”
同一个名字。
“陈锋!”他朝楼下喊。
陈锋跑上来时,林默已经走到阁楼的窗户边。窗户开着,外面是消防梯,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通向小巷。
窗台上有半个脚印。
很模糊,但能看出是运动鞋底,42码左右。鞋底花纹磨损严重,前掌部分几乎磨平——这个人习惯用前脚掌着力,可能经常踮脚或小步快走。
“查一个叫李明的人。”林默把手机递给陈锋,“可能是音乐老师,或者调音师,年龄五十到六十岁,1983年左右活跃在本市音乐圈。他和王雅婷、刘建国都有交集。”
陈锋一边记一边问:“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林默打断他,“但两个现场出现同一个名字,不是巧合。而且这个人在王雅婷的书上写‘愿音乐永伴’,在刘建国的唱片上写‘惠存’——用词是长辈对晚辈,或者平辈之间的赠语。他比他们年长,而且有某种权威地位。”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黄昏更深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阁楼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阴影从角落爬出来,慢慢吞噬整个空间。
留声机突然“咔嗒”一声,停了。
不是自然停止,是有人按了开关。
林默和陈锋同时转头。
阁楼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像是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你们是警察吧?”他说,声音温和,“我是李明,这里的房东。楼下警察说让我上来看看。”
林默盯着他。
工具箱的提手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很淡,但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李老师。”林默慢慢站直身体,“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找您。”
李明笑了笑。“找我?关于老刘的事吗?太遗憾了,我们认识三十多年……”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林默突然向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
右手的虎口位置,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不长,但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伤口边缘微微红肿,但没有包扎——只是用创可贴随便贴了一下,现在创可贴已经卷边,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
“您的手怎么了?”林默问,声音很轻。
李明低头看了看。“哦,这个啊。早上修钟的时候不小心被齿轮划的。老了,手不稳了。”
“修钟?”
“我收集老式钟表。”李明举起工具箱,“今天上午在给一座1880年的英国座钟做保养。怎么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钟表收藏者。认识两个受害者。出现在第三个现场。手上的伤口符合齿轮划伤的特征。一切都对得上。
太对得上了。
“李老师,”陈锋上前一步,“麻烦您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协助调查。”
李明点点头,很配合。“应该的。老刘走了,我也希望能早点抓到凶手。”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沉稳而有节奏。嗒、嗒、嗒。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那个脚印。42码运动鞋,前掌磨损。然后他回想李明脚上的鞋——棕色皮鞋,40码,鞋底干净,几乎没有磨损。
脚印不是他的。
“陈锋。”林默抓住陈锋的手臂,“别让他走。他不是凶手。”
“什么?”
“凶手另有其人。李明是——”林默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聪明。但只对了一半。”
“李明是礼物,送给你的第一个线索。”
“真正的问题在后面:为什么我要等你三年?”
“答案在今晚八点,音乐学院排练厅三楼。”
“单独来。带枪。”
“或者不来,听第三具尸体落地的声音。”
林默抬起头。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下来了。城市亮起灯火,无数窗户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
其中一扇窗后,有人在看表。
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