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2小时17分。
陈锋在审讯室隔壁的单向玻璃后站着,手里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透过玻璃,能看见李明坐在审讯椅上,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困惑。他重复着同样的说辞:上午修钟受伤,下午去旧货市场发现老友死了,他是房东,有钥匙。
“他的不在场证明呢?”林默问,眼睛没离开手机。
“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在城南的古董钟表市场。三个摊主能作证。”陈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一点到两点,他说自己在店里整理收藏。没人证。”
“时间足够了。”林默说,“从城南开车到音乐学院,不堵车二十分钟。杀人、清理现场、离开,半小时内可以完成。再到西城区,二十分钟车程。两点前可以完成第二个。”
“动机呢?”
“不知道。但凶手不需要动机。”
陈锋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林默终于抬起头。“陈锋,你见过真正的连环杀手吗?不是电影里那种有悲惨童年、有明确复仇目标的,而是那种……纯粹的。”
“纯粹的?”
“他们杀人,就像呼吸。不需要理由,只是生理需求。”林默的视线重新回到手机上,“这个凶手不是那种。他有目标,有计划,甚至有时间表。但他选择的对象之间没有明显关联——一个钢琴学生,一个旧货店主,一个钟表收藏家。职业、年龄、社会阶层都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停顿了。
“是什么?”
“都和我有关。”林默的声音很轻,“王雅婷是我今天上午的咨询者。刘建国的店,我三年前为了查李晓雨案件去过三次。李明,我虽然不认识,但他出现在现场,还恰好是我推理出的嫌疑人。”
陈锋愣住了。“你是说,凶手在针对你?”
“不是针对。是引导。”林默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短信的语气。‘礼物’‘线索’‘问题’。他在设计一场游戏,我是玩家。”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的最后一行还在闪烁:
“答案在今晚八点,音乐学院排练厅三楼。”
陈锋看完,脸色铁青。“你打算去?”
“我有选择吗?”
“我们可以在周围布控。提前清场,安排狙击手——”
“他说‘单独来’。”林默打断他,“如果看见警察,第三具尸体就会出现。而且他选排练厅三楼是有原因的——那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见周围五百米内的所有动静。我们瞒不过他。”
陈锋一拳捶在墙上。“操!”
审讯室里,李明抬起头,似乎听见了声音。他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太冷静了。林默想。正常人被当成谋杀嫌疑人审讯,要么紧张,要么愤怒,要么急于自证清白。但李明只是坐着,偶尔喝口水,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甚至还会纠正警察的措辞错误。
就像在演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我要见他。”林默说。
“谁?李明?”
“不。”林默推开审讯室隔壁的门,“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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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学院在夜晚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气质。
路灯昏黄,树影幢幢。那座红砖楼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窗户黑洞洞的,只有三楼最西侧的一个房间亮着灯。
排练厅。
林默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穿过校园。晚上七点四十分,校园里还有零散的学生,背着乐器盒,说笑着走向宿舍区。他们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
他按照短信的指示:没带枪,没通知警方,甚至没告诉陈锋具体地点。但他在口袋里放了一支录音笔,胸前的纽扣是微型摄像头——那是他三年前用的装备,一直留在诊所的抽屉里。
走进主楼时,大厅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线照亮空荡荡的前台,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演出海报和社团招新通知。有一张海报特别显眼:“王雅婷钢琴独奏会——9月15日,音乐厅”。
9月15日。就是明天。
海报上的女孩笑得灿烂,穿着黑色演出裙,坐在钢琴前。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谨以此音乐会,纪念逝去的音乐梦想。”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向楼梯。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呻吟。一层,两层,三层。每层楼的走廊都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发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提琴?不,是大提琴。低沉的、悲伤的旋律,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林默停在排练厅门口。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带。音乐声清晰了一些——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和三年前李晓雨案件现场一样的曲子。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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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很大,足有两百平米。三面墙都是镜子,映出无数个林默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注视着自己。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钢琴上放着一座老式座钟。
黄铜外壳,玻璃钟面,罗马数字。钟摆在玻璃后面规律地摆动:左,右,左,右。嘀嗒。嘀嗒。嘀嗒。
但时间不对。时针指向九点,分针指向四十七分。
9:47。王雅婷的死亡时间。
林默走近。座钟下面压着一张乐谱,手抄的,墨迹新鲜。还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但这次是完整的谱子,从第一小节到最后一小节。
谱子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行音符。
旁边有注释:“变奏部分,节奏调整为每分钟72拍。为什么?”
林默盯着那个问题。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走廊。是从……头顶?
他抬头。排练厅的天花板很高,有钢结构横梁,还有一套复杂的音响和灯光设备。在横梁的阴影里,有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体——通风管道的出口。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很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狭窄的金属管道里移动。
林默后退两步,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搜索。镜子,钢琴,座钟,谱架,椅子……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但通风管道——
“你准时到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装了扬声器。
林默停下脚步。“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首先,恭喜你排除了李明。”那个声音说,经过变声处理,机械而平板,“他是个不错的干扰项,但你只用了四十七分钟就看穿了。比我预计的快。”
“你不是为了测试我。”林默说,“你是为了争取时间。在我调查李明的时候,你有时间布置这里。”
扬声器里传来类似笑声的电流声。“聪明。那么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三年?”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冰凉的触感。
“因为你需要准备。”他说,“三年前的案子,我做的侧写有误差。凶手不是30-40岁,而是更年轻,或者更年长。你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让自己完全符合我的侧写——这样当案件重演时,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错了,是侧写无效。你想证明我的方法是错的。”
沉默。
只有钟摆的嘀嗒声,和通风管道里细微的气流声。
“错。”那个声音终于说,“但很接近。再猜。”
林默闭上眼睛。三年前的所有细节在脑海里重放: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物清单、询问笔录……
李晓雨脖子上的伤口,比王雅婷的浅0.5毫米。
李晓雨手里的钟表碎片,氧化程度更高。
李晓雨现场的乐谱,是印刷版,不是手抄。
凶手在进化。不,是在……学习?
“你在模仿。”林默睁开眼,“但你不是在模仿三年前的凶手。你是在模仿我。”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吸气声。
“继续说。”
“三年前,我在侧写报告里详细分析了凶手的心理特征:强迫症、完美主义、对时间的执念、对音乐的仪式性运用。”林默的语速加快,“这三年,你按照那份侧写改造自己。你训练自己的强迫行为,你研究古典乐理,你甚至可能去学习了钟表维修。你把自己变成了我侧写中的‘完美凶手’。”
他停顿,看向那座座钟。
“然后你开始作案。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验证。你想看看,当完美的侧写对象出现在现实中时,我能不能抓住他。这是一场实验,我是观察者,也是实验对象。”
长时间的沉默。
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变大了,像是有人在调整位置。
“林默。”那个声音说,这次没有用变声器。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平静,甚至有些耳熟。
“你还记得周明最后说了什么吗?”
林默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周明。他的搭档。三年前,在那间仓库里,血从周明的腹部涌出来,怎么按都止不住。林默抱着他,喊他的名字,让他坚持住。
周明的嘴唇在动。声音太小,林默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的是——
“他说……”林默的声音开始颤抖,“‘别相信……’”
“别相信什么?”那个声音追问。
“他没说完。”
“不。他说完了。”通风管道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他说的是:‘别相信侧写。’你听见了,但你选择忘记。因为如果侧写不可信,你这三年的坚持就毫无意义。”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钢琴,琴键被按响,发出刺耳的和弦。
“你是谁?”
“我是答案。”那个声音说,“是你三年前错过的答案。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提示。”
座钟突然发出巨响。
不是报时,是某种机械装置被触发。钟面的玻璃弹开,里面的钟摆疯狂摆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咔嚓”一声——断了。
黄铜的摆锤掉在钢琴上,滚了两圈,停在乐谱旁。
摆锤的断裂面,刻着一行字。
林默捡起来看。
“李晓雨没死。”
四个字,像四颗子弹,射穿了他所有的腿部。
“什么……”他抬头看向通风口。
但声音已经消失了。通风管道里传来渐行渐远的爬行声,很快彻底安静。
只剩下林默,和一座停摆的钟。
以及手里那块刻着惊天谎言的钟摆。
不,不是谎言。如果是谎言,凶手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除非……
林默冲向门口。他需要查证,需要立刻确认三年前的尸检报告,需要——
门打不开。
他用力拧把手,撞门,但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死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又是陌生号码。
“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你有四小时证明李晓雨还活着。”
“如果成功,你会得到下一个碎片。”
“如果失败——”
短信在这里中断。
然后,排练厅的灯全部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镜子,吞没了钢琴,吞没了座钟,也吞没了林默。
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
屏幕上方,时间显示:8:07。
倒计时开始:3小时53分。
而窗外,城市的夜空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声音细密而急促,像无数个钟摆在同时摆动。
林默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钟摆。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一直渗进骨髓。
李晓雨没死?
那三年前他亲手签字的死亡确认书是什么?
那具在停尸房里放了三天、最后由家属领走的尸体是什么?
那三年来每一个深夜将他惊醒的噩梦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监控截图。时间戳:今天下午5:23。地点:市中心地铁站。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帽子的女孩正在过闸机。
虽然只拍到侧脸,虽然像素不高。
但林默认出来了。
那是李晓雨。
活着。
呼吸着。
行走在人群里的李晓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