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
雨点密集地砸在排练厅的玻璃窗上,发出持续的、近似白噪音的声响。林默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那张监控截图在屏幕上微微发亮——灰色卫衣的兜帽,低垂的侧脸,纤细的手指正刷着地铁卡。
李晓雨。
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图片里看不清,但林默记得。三年前尸检时,他站在法医旁边,看着那颗痣在无影灯下呈现出淡淡的褐色。法医用镊子拨开她耳边的头发,说:“特征点,确认身份用。”
现在,那颗痣应该还在同一个位置。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李晓雨。
林默保存图片,打开搜索引擎。他需要三年前的档案,但所有内部数据库都需要警号登录——而他三年前就注销了。陈锋的号码在通讯录里,但他不能打。凶手在监视,任何对外联系都可能触发“失败”条件。
四小时。3小时52分。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眼睛逐渐适应后,能借着窗外城市灯光看到排练厅的轮廓。钢琴、椅子、谱架、镜子。还有那架停摆的座钟。
他走到座钟前。玻璃钟面还开着,里面的机械结构暴露在昏光中。齿轮、发条、擒纵器。很精致的工艺,但有些部件明显是后来更换的——铜色更新,没有氧化痕迹。
林默伸手进去,摸索钟体内部。手指触到一块凸起。
不是机械部件。是贴在内壁上的东西。
他用指甲抠下来。一张存储卡,用胶带固定着。
排练厅里没有电脑,但林默的手机有OTG功能。他取出随身带的转接头,插入存储卡。手机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创建时间:今天下午6:15。
就在他收到短信前两小时。
林默点击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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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一开始是晃动的镜头,像是在走路。第一视角,拍摄者的视线很低,大概在腰部位置。画面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褪色的绿色墙裙,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
林默认出来了。这是音乐学院的老教学楼,三年前李晓雨的琴房就在这栋楼里。
镜头停在209室门口。
门牌已经生锈,但数字还清晰。门把手缠着警方封条——黄色的塑料带,印着“刑事现场,禁止进入”。但封条被撕开过,又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回去。
一只手入镜。戴着黑色手套,轻轻推开房门。
琴房里的景象让林默屏住了呼吸。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刻意还原成一模一样。
大提琴还立在谱架旁,琴弦松着。乐谱架上摊开着巴赫的谱子。椅子倒在一边——当年李晓雨的尸体就是在那把椅子旁被发现的。
但最诡异的是地板。
原本应该用粉笔画出的尸体轮廓,有血迹,有取证标记。但现在地板干干净净,像是刚刚被打扫过。不仅如此,所有物品都摆放得过分整齐:谱架与墙平行,椅子腿与地板缝对齐,大提琴的琴头指向正北。
强迫症。和今天的两个现场一样。
镜头开始移动,缓慢扫过房间。墙角、窗户、暖气片、储物柜……最后停在储物柜最下层的一个抽屉。
抽屉把手上有划痕。新鲜的。
戴手套的手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照片。
视频在这里切到特写。
第一张照片:李晓雨的身份证。签发日期2016年,有效期十年。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微笑。
第二张:医院挂号单。市第三医院,心理科,就诊时间2021年3月12日。患者姓名:李晓雨。
第三张:银行流水截图。招商银行储蓄卡,户名李晓雨,最后一笔交易是昨天:ATM取现2000元。
第四张:高铁票订单。明天上午8:15,本市到邻市,二等座,购票人李晓雨。
第五张——
林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那是一张自拍。在某个商场的试衣间里,镜子里映出穿着新裙子的女孩。她侧着脸,在微笑。日期水印:今天下午3:47。
活着。呼吸着。购物着的李晓雨。
视频到这里结束。
黑屏上出现一行白字:
“她在等你找到她。”
“但时间不多。”
“四小时后,她会消失。”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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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退出视频,点开手机地图。
三年前的卷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李晓雨的社会关系:父母离异,跟母亲生活。母亲在邻市工作,父亲失去联系。最好的朋友叫张薇,同宿舍。男朋友……没有,但她暗恋一个学长,那个学长后来出国了。
这些人在案发后都被调查过。没发现疑点。
但如果李晓雨没死,这些人的证词就全是谎言。
或者,他们也被骗了。
林默调出通讯录。他需要一个不在警方系统内、又能接触到信息的人。手指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赵小天。
十九岁,黑客,三个月前因为入侵学校教务系统被处分,来找他做心理咨询。林默当时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男孩说:“想看看系统的漏洞有多大。”
“然后呢?”
“比我想象的大。”赵小天笑,“林医生,你知道你们公安局的内网防火墙有多旧吗?我十五分钟就能进去。”
林默当时警告他这是犯罪。但现在……
他拨通号码。
三声铃响后,一个慵懒的声音:“喂?林医生?这么晚——”
“赵小天,我需要你帮忙。”林默压低声音,“现在。紧急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你在哪?声音怎么……”
“没时间解释。我需要你查一个人。李晓雨,女,身份证号3702XXXXXXXXXXXXXX。查她过去三年的所有活动记录:交通、住宿、医疗、银行、社交网络。一切。”
沉默了三秒。
“林医生,”赵小天的声音变得严肃,“这是违法的。而且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三年前的命案。她是死者。”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吸气声。
“但她可能还活着。”林默继续说,“我需要证据。四小时内。”
“你要干什么?”
“救人。”
更长的沉默。然后,键盘敲击声响起。“给我十分钟。你在哪?我需要把结果发给你。”
“音乐学院,排练厅三楼。我被锁在里面了。”
“锁着?”赵小天的声音带着笑意,“林医生,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给我你具体位置,我查建筑图纸。这种老楼一般都有——”
他的话突然中断。
“小天?”
“等等。”键盘声更急促了,“林医生,你确定你在三楼排练厅?”
“确定。”
“建筑图纸显示,那栋楼的三楼……没有排练厅。”
林默愣住了。“什么?”
“老音乐学院主楼,1935年建,1982年改建过。原始图纸里,三楼西侧是储物间和教师休息室。1998年的改建图纸显示,那里被改成了两个小琴房。2015年最新图纸——”赵小天停顿,“那里是封死的。因为结构问题,整个西侧区域在2016年就被封闭了,准备拆除重建。”
林默抬头看四周。镜子墙,钢琴,座钟,宽敞的空间。
“但我就在这里。”他说,“至少两百平米的空间。”
“除非……”赵小天又开始敲键盘,“除非有人私自改建。拆了隔断墙,把几个房间打通。但这是违规的,而且结构上很危险。林医生,你头顶的天花板是什么样的?”
林默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上方。
钢筋横梁,通风管道,照明设备。但仔细看,横梁的漆面新旧不一,有些地方有明显的焊接痕迹。而且整个天花板的倾斜度不太对——西侧比东侧低了大概十厘米。
“结构被改过。”林默说,“这里可能不止打通了三个房间。可能是四个,甚至五个。”
“那承重就有问题了。”赵小天的声音紧张起来,“林医生,你最好——”
话音未落,林默听见了声音。
很细微的“咔”声。像是木头断裂。
从头顶传来。
他关掉手电筒,屏息倾听。又是几声“咔”,接着是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排练厅的灯虽然灭了,但应急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莹莹的光里,能看见天花板上有细小的粉末在飘落。
“小天,”林默压低声音,“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李晓雨。第二,查这栋楼的所有权变更记录,近十年。”
“明白。还有,林医生……”
“什么?”
“你刚才说四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七分钟了。”
林默看向手机时间。8:47。
“尽快。”他说,挂断电话。
灰尘还在飘落。林默退到墙边,背靠着镜子。镜子冰凉,映出黑暗中自己模糊的影子。无数个影子,在无数面镜子里,都看着他。
他在想凶手的话。
“李晓雨没死。”
如果是真的,那三年前死的是谁?DNA比对、指纹鉴定、家属认尸——全套程序都走完了。除非……
除非有人篡改了记录。
除非有人买通了所有环节。
除非,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手机震动。赵小天发来消息。
第一份文件:李晓雨的医疗记录。
附件是一份PDF。林默点开。
2019年10月(案发当月),市三院心理科门诊记录:患者主诉“长期失眠,焦虑,有自杀倾向”。医生诊断:重度抑郁发作。开了药:帕罗西汀。
2020年3月,复诊记录:症状改善,但出现“身份认同障碍”,自称“有时感觉不是自己”。
2020年8月,最后一次就诊:患者拒绝服药,称“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医生备注:建议住院治疗,患者拒绝。
2021年至今,无记录。
但有一份附加的药品购买记录:李晓雨的医保卡在过去三年里,每个月都在不同药店购买帕罗西汀。最近一次是上周。
一个死人不会买药。
第二份文件:交通记录。
高铁、飞机、长途汽车。过去三年,李晓雨的身份证被使用了二十七次。目的地包括三个不同的城市。最近一次是三天前,从邻市返回本市。
第三份文件:银行流水。
每月固定有5000元转入账户,来源是一个公司账户:“明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公司注册于2020年1月,法人代表:张浩。
张浩。
又是这个名字。
林默的思绪飞速连接。张浩,李晓雨的学长,三年前被排除的嫌疑人。明德文化传媒——听起来像是演出经纪公司。如果李晓雨真的还活着,如果张浩在资助她……
那么张浩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他知道李晓雨没死,却在案发后保持沉默,接受问询,甚至可能参与了伪造证据。
为什么?
手机又震。这次是赵小天直接打来。
“林医生,查到更怪的事了。”男孩的声音带着困惑,“那个明德公司,我查了它的股权结构。最大股东是张浩,占60%。但另外40%……”
“是谁?”
“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叫周明。”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风声、远处的车声,全都退去。林默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
周明。
他的搭档。三年前死在仓库里,尸体是他亲手送进太平间的。
一个死人,出现在一家公司的股东结构里。
“还有,”赵小天继续说,“我查了那栋楼。产权在2018年从音乐学院转到了一家地产公司,2020年又转到了一个私人名下。你猜是谁?”
林默已经知道了。
“张浩。”
“对。所以林医生,你现在待的那个‘排练厅’,法律上属于张浩的私人财产。”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
张浩买下了这栋楼,改建成现在的样子。他资助李晓雨,让她“消失”又“存在”。他和周明有某种财务关联——周明死前知道吗?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浮现。
如果周明的死,也不是意外呢?
如果三年前仓库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头顶又传来断裂声。这次声响,伴随着明显的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像雪一样落下。应急出口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
“林医生,”赵小天说,“建筑图纸显示,那一片区域的承重墙被拆了三面。如果今晚的雨继续下,地基松动……”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这栋楼随时可能塌。
而凶手把林默锁在这里,给他四小时,不是让他查案。
是让他等死。
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还是那个号码。
“进度如何?”
“提示:李晓雨现在在你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你们”——指他和周明。
林默的大脑疯狂搜索。他和周明一起去过的地方太多了。现场、证人家里、医院、殡仪馆……
但有一个地方,只有他们俩知道。
三年前,案发后第三天。周明说找到了新线索,带他去一个地方。城郊的废弃工厂,里面有个地下储藏室。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李晓雨的日记本,几封情书,还有一个没电的手机。
当时周明说:“这些应该能推进调查。”
但第二天,那些证物就从证物室“消失”了。周明说是保管失误,林默没深究——他信任搭档。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周明在掩盖什么。
储藏室。李晓雨可能在那里。
林默拨通陈锋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林默?你在哪?我——”
“听我说。”林默打断他,“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城西废弃工厂,第三车间,地下储藏室。李晓雨可能在那里。她还活着。”
“什么?林默,你——”
“没时间解释!陈锋,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求你。去那里,现在。带上救护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但你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管我。快去。”
挂断电话,林默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头痛欲裂。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纠缠:李晓雨、张浩、周明、三年前的案子、今天的谋杀……
还有这座正在缓慢倒塌的建筑。
他看向那座停摆的座钟。时针仍然指向9:47,但分针微微颤动了一下——机械还没有完全停止。
如果凶手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那么时间也一定是。
9:47是王雅婷的死亡时间。
但会不会也是别的时间?
林默爬起来,走到座钟前。他试着转动时针。很紧,但能转动。逆时针转了一圈,回到9:47。再转,再回。
直到他顺时针转了半圈。
时针指向3:47。
分针也停在47。
3:47。李晓雨今天自拍照片上的时间水印。
也是三年前,他和周明进入那个废弃工厂的时间。
巧合?还是信息?
手机震动。陈锋发来消息:
“到了。门锁着,正在破门。”
“里面有声音。”
林默回复:“小心。”
发送。但消息旁边出现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没信号了。
他看向手机右上角。信号格空了。不是屏蔽器,是更彻底的原因:建筑结构开始变形,阻断了信号。
或者说,这栋楼要塌了。
头顶的断裂声连成一片,像鞭炮一样炸响。一根照明灯管从天花板脱落,砸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整个房间开始倾斜,钢琴缓缓滑向低处,琴键自发地奏出一连串混乱的音符。
林默冲向门口。用力撞门,门框发出呻吟,但依然牢固。他转身找工具——椅子、谱架、任何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
墙上的镜子在倾斜中出现了裂缝。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蔓延,映出无数个破碎的林默。
其中一块碎片里,他看见了自己身后的景象。
通风管道口,有一个人影。
戴着兜帽,低着头,正从管道里爬出来。
很瘦,动作灵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抬起头。
应急出口的绿光映亮了他的脸。
二十多岁,苍白,眼神空洞。右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张浩。
但不是林默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学长。这个张浩的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林默。”他开口,声音和扬声器里的一样,“时间到了。”
“李晓雨在哪?”林默问,身体紧绷,准备应对任何攻击。
“她一直在该在的地方。”张浩走向钢琴,手指拂过琴键,“但你问错了问题。正确的问题是:周明在哪?”
林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张浩笑了。那笑容扭曲了脸上的疤,让他看起来像某种狰狞的面具。
“三年前,仓库里。”他慢慢说,“你抱着周明,他流着血,说‘别相信’。你没听清后半句,对吗?”
“他说‘别相信侧写’。”
“不。”张浩摇头,“他说的是:‘别相信……我。’”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天花板又塌下一块,钢筋裸露,灰尘如瀑布倾泻。整个房间现在倾斜了至少十五度,钢琴已经滑到墙边,撞碎了镜子。
张浩站在倾斜的地板上,却稳得像钉在那里。
“周明没死,林默。”他说,“他和李晓雨一样。他们都活着。他们都在等你。”
“为什么?”林默的声音嘶哑。
“因为你需要看见真相。”张浩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林默接住。又是一块钟表碎片,但这次上面刻着字:
“游戏第二阶段:找到活着的人。”
“时间:24小时。”
“起点:你脚下。”
张浩转身,走向破碎的窗户。外面的雨倾盆而下,风吹起他的兜帽。
“这栋楼会在十分钟后彻底倒塌。”他说,“出口在钢琴下面。但只能承重一次。你,或者证据,只能出去一个。”
“什么证据?”
张浩指了指那座座钟。“钟体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周明留下的。”
说完,他翻出窗户,消失在雨夜里。
林默冲向钢琴。果然,钢琴下方的地板有一块活板门。很小,只够一个人蜷缩通过。下面有梯子,通向黑暗。
他回头看向座钟。
证据。周明留下的。
如果带出去,可能会解开所有谜题。
但如果他下去拿,活板门可能在他上来前就被落下的废墟堵死。
手机没有信号。陈锋不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救他。
头顶的横梁发出可怕的呻吟。又一根钢筋弯曲,混凝土块砸在地上。
时间,到了。
林默看了一眼活板门,又看了一眼座钟。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