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崩塌的轰鸣从头顶压下时,林默抓住了那个防水袋。
混凝土碎块如暴雨砸落。一根钢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裂了外套。他紧紧抱着袋子——里面有三样东西:U盘、蓝图、周明的警徽。
钢琴已滑到墙角,琴弦震动发出诡异和声。活板门在钢琴下方五米处,中间隔着不断扩大的地板裂缝。
二选一。
证据,或逃生。
林默没有犹豫。他将座钟推向裂缝边缘,用小刀拧开底部的暗格螺丝。手在抖,灰尘迷眼。第一颗,第二颗……
整层楼突然下沉半米。
失重感。林默死死抓住钟体,身体悬空又重重落下。地板倾斜到三十度,活板门在上方三米处,遥不可及。
第三颗螺丝终于松开。暗格弹开。
他抓起防水袋塞进怀里。就在这一秒,天花板整片塌落。
没有时间思考。他纵身滑向钢琴方向,身体在倾斜地板上失控滑行。肋骨撞上琴腿,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活板门就在眼前——因地板倾斜而半开着。
下面是黑暗,也是生路。
最后回头:座钟坠入裂缝,消失在废墟中。整个空间像被揉碎的纸盒,镜子墙全部碎裂,无数碎片在空中悬浮。
林默钻进活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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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比预期短。
他掉进狭窄通道,下面是松软泥土——显然提前挖好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方向向东。张浩说的“起点:你脚下”,原来指这个。
身后传来建筑彻底坍塌的轰鸣。冲击波沿通道传来,震得耳膜嗡鸣。灰尘涌入,但被前方气流吹散——有出口。
手机手电照亮通道壁。人工挖掘痕迹,每隔三米有简易木支架。壁上有红漆箭头,指向出口。
这不是临时逃生道。
是计划的一部分。
林默开始爬行。通道狭窄,肩膀擦着墙壁。怀里的证物袋硌在胸口,周明的警徽隔着塑料按压心脏。他想起三年前周明别上警徽时说的话:“这玩意儿重,压着心里踏实。”
现在它压着林默的心跳,像无声质询。
爬行约二十米,通道向上倾斜。前方出现光亮——路灯透过栅栏缝隙的光。林默加速,最后从排水栅栏下钻出。
外面是音乐学院后街小巷。
雨小了。巷子空无一人,积水反射便利店霓虹。林默瘫坐在地,大口呼吸。肋骨剧痛,可能骨裂。
手机有信号了。十三条未接来电,全是陈锋。
他拨回,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林默?!你在哪?!楼塌了!我以为你——”
“我出来了。废弃工厂那边?李晓雨?”
沉默。太长的沉默。
“陈锋?”
“到了。”陈锋声音低沉,“储藏室有人住过的痕迹。床铺、食物、药瓶……还有这个。”
“什么?”
“字条。贴在镜子上。”陈锋顿了顿,“写着:‘林医生,谢谢你来过。但太晚了。’”
林默闭眼。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然后呢?”
“三公里外的快捷酒店有登记记录。李晓雨,今天下午4点入住,7点退房。监控拍到她背双肩包离开,上出租车。车牌在查。”
还活着。在移动。但又一次擦肩而过。
“出租车有GPS吗?”林默问。
“只到城东客运站。她在那里下车,进了车站。客运站监控……三天前报修坏了。”
没有这么多巧合。
“林默,你到底在查什么?”陈锋声音严肃,“李晓雨如果活着,三年前死的是谁?DNA比对、指纹、家属认尸——整套程序我们一起走的。如果那是假的,我们当时在做什么?”
林默没回答。他看着证物袋里U盘的金属光泽。
“陈锋,我需要安全的地方。不联网的电脑。”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给地址,我自己去。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局里。”
沉默。警察纪律与兄弟信任的权衡。
“老地方。”陈锋终于说,“大学旁边网吧地下室。老板老刘,你知道密码。”
“谢了。”
“林默。”陈锋在挂断前说,“周明的警徽如果出现……说明事情比我们想的大。小心。”
电话挂断。
时间:晚上9:03。
从收到短信到现在,67分钟。
距离四小时期限,还剩2小时53分。
林默撑身站起,肋骨剧痛眼前发黑。巷口有共享单车,他扫一辆,将证物袋塞进内袋,朝大学城骑去。
雨夜城市像巨大迷宫。霓虹在水洼里破碎重组。林默穿过街道,脑海里回放张浩的话:
“周明没死。”
“他和李晓雨一样。”
“他们都在等你。”
如果这是真的……三年来他悼念的、愧疚的、在每个失眠夜反复对话的,是什么?
谎言?精心设计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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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网吧还在老位置。林默从侧面消防通道下楼,输入密码:0427#(周明警号)。
门锁“咔哒”开了。
地下室陈旧。老刘——退役老刑警,经营这间表面网吧、实际安全屋——坐在监控屏前打瞌睡。听见声音睁眼。
“林默?”老刘揉眼,“陈锋刚打电话说你可能会来。三年没见了。”
“刘叔,我需要用密室。”
老刘打量他——湿透的衣服,脸上擦伤,痛苦表情。
“跟我来。”
密室在机房后,暗门藏在服务器柜后。十平米空间,桌子,两台电脑(一台不联网),简单医疗箱。墙上挂城市地图,密密麻麻红点——老刘私下调查的悬案。
“需要什么?”老刘问。
“隐私。可能几小时。”
老刘点头退出,关门。密室隔音好,外面服务器噪音几乎听不见。
林默坐到电脑前,检查设备——确实无网络,独立系统。插入U盘。
文件夹弹开,三个文件:
1. “时间线.pdf”
2. “名单.xlsx”
3. “录音_2020.3.12.wav”
他先打开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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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2019.10-2023.9)
2019.10.15
· 李晓雨“死亡”
· 尸检报告ME-2019-1047
· 签字法医:郑国栋(已退休)
· 备注:DNA样本来源“家属提供比对样本”
2019.10.20
· 周明提交内部报告《关于李晓雨案件证据异常》
· 报告被驳回,归档“R-2019-088”
· 驳回人:副局长赵建国
2019.11.3
· 周明开始私下调查
· 接触证人:音乐学院门卫、李晓雨室友张薇、校医
· 发现:李晓雨案发前一周就诊心理科,诊断记录“被篡改”
2020.1
· 周明追踪到李晓雨可能转移至邻市
· 联系线人:旧货市场刘建国(提供交通线索)
· 证据:长途汽车站监控片段(李晓雨戴口罩离开)
2020.3.12
· 仓库事件
· 周明“死亡”
· 尸检报告ME-2020-0315
· 签字法医:郑国栋
· 备注:现场有第三方血迹(未录入数据库)
2020.4
· 张浩成立“明德文化传媒”
· 注册资金200万,来源不明
· 周明警号0427出现在公司备用联系人名单
2021至今
· 李晓雨每月接受资助5000元
· 居住地变更7次,短期租赁
· 医疗记录显示持续服药
· 最近活动:2023.9频繁返回本市
2023.9.11
· 王雅婷预约心理咨询(林默诊所)
· 备注:预约使用了李晓雨旧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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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盯着最后一行。
王雅婷用李晓雨手机号预约。
从一开始,凶手就在引导他。不是巧合。
他打开录音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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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流噪音,然后熟悉声音——周明。比记忆中疲惫。
“2020年3月12日,下午4点。我是周明,警号0427。如果有人在听,说明两件事:第一,我可能已经‘死’了。第二,林默,你终于开始怀疑了。”
林默手指收紧。
“三年前我查李晓雨案,觉得证据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我私下做了两件事:重新检查尸体DNA样本,跟踪李晓雨母亲。”
打火机声音,周明点烟。
“DNA样本有问题。送检的‘家属比对样本’——据称是李晓雨母亲唾液棉签——实际来自五十岁左右男性。我偷取李晓雨母亲真正样本送第三方机构。结果:不匹配。停尸房里的,不是李晓雨。”
窗外雷声。
“我追踪到李晓雨案发前三个月收到大额转账。总计八十万。转账方空壳公司,背后指向张浩。记得他吗?李晓雨学长,温文尔雅。”
周明冷笑。
“我找到张浩时,他正准备出国。我问八十万怎么回事,他说投资分红。鬼扯。但我没证据,看着他飞往美国。”
停顿。喝水声。
“然后事情变诡异。我公寓被闯入,电脑被黑,调查报告备份全消失。局里有人暗示我‘适可而止’。副局长赵建国——李晓雨案件督导——找我谈话,说案件已结,再查‘影响不好’。”
周明声音压低。
“但我查到更可怕的。李晓雨不是第一个。五年前,2008年,音乐学院还有女生‘自杀’案。现场也‘完美’。我调卷宗,发现当年法医也是郑国栋,督导也是赵建国。2014年,又一个……”
翻纸声。
“林默,这不是单独谋杀。是系统。有人——或一群人——利用司法程序‘处理’掉某些人。让她们‘合理’消失。法医、警察、检察官……各个环节都有人。李晓雨只是最新一环。”
“我决定设局。假装继续追查,实则准备把证据交你。但今早我发现被跟踪。所以录下这段,U盘藏老地方。如果今晚我没去取,你就去找。密码是你生日加我警号。”
周明深吸气。
“林默,如果我‘死’了,不要相信官方结论。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录音突然中断。
不是自然结束,被掐断。最后半秒,有别的声音——门推开?脚步声?
林默重放最后三秒,最大音量。
背景音里,极细微电子音。
嘀。嘀。嘀。
像计时器。
林默浑身发冷。想起三年前仓库现场报告:周明手机在旁边,屏幕碎裂但还在运行。法医说死亡时间晚8点,但手机最后活动记录晚7:58。
相差两分钟。
当时以为时钟误差,现在想来——
手机可能被远程操控了。录音,或触发什么。
他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名单。
Excel表格,密密麻麻名字关联信息。标题:“保护伞网络(部分)”。
列包括:姓名、职务、涉案时间、涉案案件编号、疑似收益、联络人代号。
林默滚动鼠标。熟悉名字:
郑国栋,前法医,涉案5起,疑似收益120万。
赵建国,副局长,涉案7起,疑似收益未知(房产3处)。
张浩,关键执行人,涉案3起,代号“调音师”。
还有十几个名字,分布司法、医疗、媒体系统。
但表格最下方特殊备注让他屏息:
“项目名称:新生计划”
目标:通过可控‘死亡’与‘重生’,为特定人群提供新身份
运作时间:2008年至今
成功案例:17例
失败/暴露案例:3例(包括李晓雨?)
当前状态:活跃,升级中
新生计划。
不是谋杀,是“身份重置”。
李晓雨没死,她被“重置”了。王雅婷呢?被选中的下一个,还是……
林默想起王雅婷咨询时的话:“我活了四十年,没做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如果她也是候选人呢?
如果心理咨询是筛选程序一部分呢?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来电。
林默接通。
“U盘看完了?”张浩声音平静。
“周明在哪?”
“安全地方。和你一样,在看证据。”张浩顿了顿,“但我们时间不多。赵建国的人已发现U盘失踪。全城找你。”
“‘新生计划’是什么?”
张浩轻微笑声。“林默,你办案多年,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死亡’比‘活着’对更多人有利?”
“比如?”
“比如掌握高官秘密的情妇。比如发现公司财务造假的核心员工。比如被家暴多年、决定告发丈夫的妻子——而她丈夫是某大人物儿子。”
张浩声音压低。
“司法系统有漏洞,但更大漏洞在人性里。有人愿花大价钱让‘问题’消失。另有人愿收钱,提供‘消失服务’。”
“所以你们杀人?”
“不。我们提供选择。”张浩说,“给走投无路的人第二选项:假死,新身份,新生活。他们‘死’去,获得自由。雇主解决问题,支付报酬。各个环节分利润。所有人都满意。”
“除了真正死了的人。”林默想起“失败案例”。
短暂沉默。
“任何系统都有损耗率。”张浩声音冷下来,“但现在不是讨论伦理时。林默,你现在两选择。第一,带U盘去公安局揭发。结果是你二十四小时内‘意外死亡’,证据消失,周明和李晓雨永远消失。”
“第二呢?”
“加入游戏。完成剩下挑战。如果你通过,会见周明和李晓雨。知全部真相。然后……”
“然后?”
“然后你可决定,摧毁这系统,或利用它。”
林默看屏幕名单。那些名字,那张覆盖城市的网。
“下一个挑战?”
键盘敲击声。
“你现在位置,老刘安全屋,已被标记。十分钟内,有人来‘清理’。你第一任务:在他们到达前离开,去下一地点。”
“地点?”
“李晓雨现在住的地方。地址发你手机。但注意:赵建国的人也在找她。你们谁先到,决定她继续‘活着’,还是真正死亡。”
电话挂断。
手机收到新消息:城西老旧小区地址。
附加信息:
“她等了你三年。”
“这次别让她再等了。”
“倒计时:9分钟。”
林默抓U盘和警徽冲出密室。老刘在监控屏前,看他表情立刻明白。
“后门,摩托车钥匙在桌。”老刘指,“车没牌照,但快。”
“刘叔,你也走。这不安全。”
老刘摇头。“我走了监控谁看?快滚。”
林默抓钥匙从后门冲出。巷里旧摩托,发动引擎冲进雨夜。
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7.2公里。晚高峰刚过,雨夜路滑。9分钟,平均时速需48公里。
可能吗?
他拧油门加速。雨水打头盔面罩,视线模糊。街道、路灯、车辆,融化成流动光斑。
脑海里周明录音回放:
“这是一个系统……”
“各个环节都有人……”
“李晓雨只是最新一环……”
如果张浩说的真,王雅婷谋杀不是模仿,是“业务”。有人下单,有人执行。钟摆碎片、古典音乐、强迫症仪式——都是为了让案件像连环杀手所为,掩盖真实动机。
但为什么选他做观众?
为什么把证据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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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拐进老城区。街道窄,路灯昏暗。导航显示距离1.5公里。
时间:还剩3分钟。
手机响起,陈锋。
林默单手接。
“林默!你在哪?!赵建国调了你定位记录!他派两辆车往大学城方向!你是不是在——”
“我在路上。陈锋,听着,赵建国有问题。涉‘新生计划’,多起假死案。周明李晓雨可能都活着。”
“什么?林默,这太——”
“没时间解释!”林默见前方路口车灯闪烁,不是普通车,是越野车,“他们找到我了。”
两辆黑色SUV从路口两侧包抄。摩托车急刹,湿滑路面打滑。林默摔下车,在积水翻滚。U盘从口袋滑出,掉水洼。
他扑去抓,但一只脚踩在U盘上。
黑色皮鞋,警裤裤脚。
林默抬头。
赵建国站在雨中,撑黑伞,身后四名便衣。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温和笑容。
“小林,这么晚跑这么急?”赵建国声音慈祥,“来,起来,别淋雨。”
便衣上前扶林默。动作看似帮忙,实则扣紧手臂。
“赵局。”林默盯着他,“周明在哪?”
赵建国笑容不变。“周明三年前殉职了。我知道你放不下,但人总要向前看。”
他目光落在林默手中警徽。
“哦,找到周明遗物了?给我吧,局里会妥善保管。”
林默握紧警徽。“我要见周明。”
“小林……”赵建国叹气,“你太累了。出现幻觉了。跟我回局里休息。等你清醒,我们再谈。”
便衣开始拉扯。林默没反抗,因为反抗没用。但他用脚尖踩住水洼里U盘,轻轻踢进旁边排水沟缝隙。
微小动作,希望没人看见。
就在他要被押上车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疾驰而来急刹。陈锋跳下车,后跟五六个刑警。
“赵局!”陈锋大步走来,“接群众举报,这里多辆可疑车辆聚集。发生什么事?”
赵建国笑容僵瞬,恢复。“小陈啊,正好。小林情绪不太稳,我准备带他回局里休息。”
“情绪不稳?”陈锋看林默,“我看着挺清醒。林默,你需要帮助吗?”
四目相对。
林默读懂陈锋眼里意思:我拖住他们,你走。
“我需要……继续调查。”林默说,“赵局,如果你没做亏心事,应该不介意我多查会儿吧?”
赵建国眼神冷笑。
雨越下越大。两拨警察雨中对峙,警灯在每人脸上投下红蓝交替光。
远处,老旧小区某扇窗户,灯突然灭了。
像某种信号。
林默看那扇窗,知李晓雨就在那里。
但隔着五十米,隔着雨幕,隔着两拨警察。
像隔着整个无法逾越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