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卷宗在桌上摊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灰色蝴蝶。
标题:“李晓雨假死案——协助者排查”。时间是三年前的档案,但纸张边缘有多次翻阅的痕迹——说明在钟卫国落网后,已经有人重新调查过。
“协助者。”周明凑过来看,“法医郑国栋伪造了死亡证明,钟卫国安排了‘尸体’调包。但具体执行人是谁?谁把活着的李晓雨从现场带走?”
林默翻到物证清单页。现场照片、尸检报告、DNA比对记录……都是假的,但做得足够真。真到骗过了当时的专案组——包括他自己。
“调包需要至少三个人。”陈锋说,“一个在现场处理尸体,一个接应李晓雨离开,还有一个负责善后——清理痕迹,制造假线索。”
“钟卫国在消防队时的旧部下?”周明猜测,“或者……他用钱雇的专业人士。”
“但李晓雨说他很温柔。”林默想起李晓雨的话,“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强迫她,还给她准备了新衣服、新证件。更像是……熟人。”
熟人。知道她处境,同情她,愿意冒险帮她的人。
林默拿出手机,翻出李晓雨当年的社会关系图。父母离异,母亲在外地。朋友:室友张薇、几个同学。暗恋对象:学长张浩(已证实涉案)。还有……老师。
音乐学院的老师。
“查她的专业课老师。”林默说,“尤其是那段时间和她接触频繁的。”
周明立刻打开电脑,接入内部数据库。三分钟后,筛选出三个名字:钢琴主课教授吴文山(男,58岁)、音乐史副教授刘敏(女,45岁)、器乐教研室主任陈建国(男,52岁)。
“吴文山在三年前退休,现在定居海南。”周明读着资料,“刘敏两年前病逝,癌症。陈建国……还在学校,刚升了副院长。”
“陈建国。”林默重复这个名字,“他和钟卫国有交集吗?”
老刘在另一台电脑上快速检索。“直接关联没有。但……陈建国的妻子,五年前得了罕见病,治疗费花了近百万。资金来源不明,当时他申报是‘家族资助’。”
罕见病。又是这个词。
“什么病?”
“遗传性血管性水肿。”老刘调出医疗记录,“需要长期用进口药,每月费用两万多。陈建国当时的工资,根本负担不起。”
“谁资助的?”
“一个慈善基金会——‘春雨罕见病救助基金’。”老刘顿了顿,“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捐助人之一……是钟卫国化名成立的离岸公司。”
线索开始咬合。
陈建国的妻子需要钱治病。钟卫国提供资金。作为交换,陈建国帮钟卫国做事——比如,在音乐学院里物色“候选人”,或者协助“重生”操作。
“李晓雨可能是他物色的。”林默说,“家境困难,父亲欠债,容易说服。而且她有音乐天赋,假死后用新身份,还能继续走音乐路。”
“但他后来为什么没继续帮李晓雨?”周明问,“按‘新生计划’的流程,假死后应该有完整的新身份安排。但李晓雨这三年东躲西藏,过得很惨。”
“因为计划失控了。”陈锋说,“钟卫国后期精神状况恶化,对‘重生’案例的管理变得混乱。有些‘产品’他忘记了,或者……故意遗弃了。”
遗弃。像丢弃不再需要的工具。
林默合上卷宗。“明天去见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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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学院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古老。红砖楼爬满藤蔓,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断断续续,像破碎的梦境。
陈建国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他正在批改文件,看到林默和周明进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
“林警官,周警官。”他起身,“请坐。关于李晓雨的案子,我之前已经配合过多次调查了。”
“这次不是问李晓雨。”林默坐下,直视他的眼睛,“是问‘春雨基金会’。”
陈建国的表情瞬间僵硬。“什么基金会?”
“资助你妻子治疗的那个。”林默把打印的银行流水放在桌上,“2018年3月到2020年12月,每月固定转账两万四千元。汇款方:春雨罕见病救助基金。而这家基金的背后,是钟卫国。”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的琴声还在继续,一首练习曲,磕磕绊绊。
“我不认识钟卫国。”陈建国声音干涩。
“但他的钱认识你。”林默拿起另一份文件,“基金会的要求很奇怪——不是一次性捐助,是月付。而且附加条件:你需要定期提供学院里‘有特殊困难’的学生名单,并评估他们的‘可塑性’。”
“那是……基金会想资助贫困生。”
“贫困生需要评估‘可塑性’吗?”周明插话,“‘可塑性’这个词,在‘新生计划’的档案里频繁出现。指一个人是否能接受新身份,是否能融入新生活而不暴露。”
陈建国的手开始抖。他端起茶杯想喝,但茶水洒了出来。
“陈院长,”林默放轻声音,“你妻子现在病情稳定吗?”
“稳定……”陈建国声音发颤,“但需要终身服药。如果断了……”
“如果你配合调查,我们可以帮你申请政府医疗救助。你的问题,也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陈建国苦笑,“协助谋杀,伪造死亡,这能宽大吗?”
“那要看协助的程度。”林默说,“如果你只是提供了名单,没有参与具体操作……”
“我参与了。”陈建国突然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吐出来,“李晓雨假死那天,我在现场。”
林默和周明对视一眼。
“说下去。”
陈建国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三年前,钟卫国找到我,说他有个计划可以帮助走投无路的学生‘重生’。我一开始拒绝了。但他给我看了妻子的医疗账单……我妥协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李晓雨是他选中的第一个。她父亲欠了高利贷,债主威胁要卖了她。她来找我求助,我说有个办法,但需要她‘死’一次。她答应了。”
“具体过程?”
“那天晚上,我以加练的名义把她留在琴房。钟卫国的人带来一具准备好的尸体——是个无名流浪女,体型和她相似。他们给尸体换上她的衣服,戴上假发,然后……割喉。”
陈建国声音颤抖。
“我在外面把风。听着里面的声音……刀子切开肉的声音……我想跑,但想到妻子的药,我忍住了。”
“然后呢?”
“他们把李晓雨从后门带出去,上了一辆车。我留在现场,等他们清理完,才假装发现尸体报警。”陈建国捂住脸,“那之后,我每天做噩梦。但每个月,钱还是会到账。妻子的药不能停……”
“李晓雨后来怎么样?”林默问。
“我不知道。钟卫国说会安排好,但我没再见过她。直到今年,听说她还活着……我很害怕。怕她指认我,怕一切都暴露。”
“所以你一直沉默。”
“对。”陈建国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但如果我知道她会过得那么惨……也许我会……”
也许。但现实没有也许。
林默拿出录音笔。“你愿意把这些话录下来,作为证词吗?”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
证词录完后,林默又问:“除了李晓雨,你还协助过其他‘重生’案例吗?”
“有一个。”陈建国低声说,“两年前,一个舞蹈系女生,被富商包养后怀孕,对方要她打掉,她不肯。想用孩子威胁要钱,结果被威胁要她的命。钟卫国帮她假死了,现在……可能在南方某个小城吧。”
又一个。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还有吗?”
“没有了。”陈建国摇头,“那之后,我受不了了。我跟钟卫国说,再也不干了。他同意了,但钱……还继续给。我知道,那是封口费。”
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是中午。琴声还在响,这次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忧伤而美丽。
“可悲。”周明说,“一个为了救妻子,一个为了逃离债务。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但选择一直在。”林默说,“陈建国可以选择举报钟卫国,申请社会救助。李晓雨可以选择报警,申请保护令。他们选了看似‘容易’的路,结果陷得更深。”
“这就是钟卫国的可怕之处。”周明叹息,“他看透了人性的弱点——恐惧、贪婪、爱——然后用这些弱点织成网。”
网。钟卫国说过,网还在。
下一个网眼,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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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办公室,老刘那边有了新发现。
“我追踪了‘春雨基金会’的所有资金流向。”老刘指着屏幕上的关系图,“除了陈建国,还资助了另外七个罕见病患者。其中三个已经去世,四个还在世。”
“患者家属里,有特殊职业的吗?”林默问。
“有。”老刘放大其中一个节点,“这个,患者女儿是市法院的书记员。这个,患者儿子是医院的药剂师。还有这个……患者本人就是退休警察。”
退休警察?
“名字?”
“王志刚,2008年退休,原刑侦支队副支队长。2015年确诊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治疗费每年近百万。基金会从2016年开始资助,直到他去年去世。”
王志刚。林默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的老同事,小时候还来家里吃过饭。后来听说得了重病,没想到……
“他参与了吗?”周明问。
“不确定。”老刘说,“但我在钟卫国的加密文件里,找到了和王志刚的几次会面记录。时间都在2016-2018年,地点都是隐蔽的茶室。”
“会面内容?”
“没有录音。但备注写:‘老王提供了一些旧案卷宗的漏洞,可用于身份伪造’。”
退休警察,熟悉系统漏洞,帮钟卫国完善了伪造身份的流程。
网在扩大。
“还有更糟的。”老刘调出另一份文件,“基金会的审计报告。表面上是慈善,但实际资金只有30%用于患者救助,70%……流向了海外账户。”
“洗钱?”陈锋问。
“对。钟卫国用基金会做掩护,把‘新生计划’的非法收入洗白,再以‘捐助’名义转回来,控制那些需要钱的人。一举两得。”
完美的循环。用罪恶的钱,买断人的良心,再用这些人去制造更多罪恶。
“王志刚的女儿呢?”林默问,“她知道父亲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老刘说,“她在外企工作,父亲去世后,基金会就停止资助了。但……”
他停顿了一下。
“她在父亲去世前三个月,突然升职加薪,调去了公司的核心部门。而那个部门的主管,是‘新生计划’一个客户的亲戚。”
关联。无处不在的关联。
林默感到一阵疲惫。每挖开一层土,下面就埋着更多的秘密。这张网太深,太广,仿佛没有尽头。
“还要继续挖吗?”周明看着他,“挖下去,可能会挖出我们不想看到的人。”
不想看到的人。可能是曾经的同事,可能是尊敬的前辈,可能是……朋友。
林默想起钟卫国的警告:小心你身边的人。
“挖。”他说,“但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不按人挖,按系统挖。”林默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新生计划’能运行二十年,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套系统支持。”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身份伪造(户籍、学历、档案)
医疗配合(假死证明、药物、治疗)
司法掩护(案件压档、证据篡改)
资金流转(洗钱、跨境)
后期维护(新身份适应、关系网重建)
“每个环节,都需要不同领域的人。”林默说,“我们不追人,我们追环节。看哪个环节还有漏洞,可能还在运作。”
“从哪个环节开始?”陈锋问。
“医疗。”林默看向苏晴,“你是法医,医疗系统你熟悉。当年李晓雨的假死亡证明,是谁签的字?除了郑国栋,还有谁?”
苏晴想了想。“死亡证明需要至少两名医生签字:接诊医生和法医。李晓雨案子里,接诊医生是市三院的急诊科主任,叫……刘振华。”
“他还在吗?”
“在。去年才退休,现在被医院返聘当顾问。”
“明天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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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三院的老楼有种时光停滞的感觉。消毒水的气味,褪色的绿色墙裙,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
刘振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一层。他正在整理病历,看到林默和苏晴进来,有些惊讶。
“苏医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主任,我们来请教一些专业问题。”苏晴微笑着,把李晓雨的假死亡证明复印件放在桌上,“这份证明,您还有印象吗?”
刘振华戴上老花镜,看了几秒,脸色微变。
“这个……案子不是结了吗?”
“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实。”林默说,“当天值班记录显示,您晚上九点接诊李晓雨,十点宣布死亡。但监控显示,李晓雨当晚根本没来过医院。”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刘振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郑国栋。”刘振华说,“他是我大学同学。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个‘特殊任务’,需要我开一份死亡证明。我问为什么,他说涉及‘国家安全’,不能多说。我……我信了。”
“你就这么轻易相信了?”
“他给我看了‘文件’——伪造的,但我当时不知道。”刘振华苦笑,“还有……他给了我十万块钱。说是‘保密费’。我儿子当时要出国留学,急需钱。”
又是钱。永远是钱。
“所以你就签了字。”
“签了。”刘振华低头,“后来知道真相,已经晚了。郑国栋威胁我,说我已经是同谋,说出去大家一起完蛋。我只能继续沉默。”
“除了这份,还有其他的吗?”
刘振华犹豫了。
“刘主任,”林默放轻声音,“郑国栋已经死了。钟卫国也死了。现在说实话,还能争取从宽处理。”
“……还有三份。”刘振华终于说,“2015年一个‘自杀’的公务员,2017年一个‘意外’车祸的商人,2019年一个‘突发疾病’的记者。都是假的。尸体……都是准备好的。”
他报出三个名字。林默记下,都是“新生计划”名单上的“清除”案例。
“尸体来源呢?”
“我不知道。”刘振华摇头,“郑国栋只让我签字。其他的,他不让我问。”
从办公室出来,苏晴脸色很难看。
“三个。”她说,“三条人命,被他一张纸‘合法’死亡。”
“他也是棋子。”林默说,“被钱和恐惧控制的棋子。”
“但棋子也能杀人。”
是的。棋子也能杀人。
当他们走到医院门口时,林默的手机响了。是陈锋。
“林默,你在哪儿?”
“市三院。”
“赶紧回来。”陈锋声音急促,“有发现。关于你父亲当年的纵火案……还有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可能……牵扯到还活着的人。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网,果然还在。
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