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一点,林默被自己的大脑一脚踹醒。
梦里,他又站在三年前的废弃工厂,头顶铁钟晃啊晃,钟摆声音像装修队往颅骨里打电钻——咚!每一下都敲在“如果”两个字上。
如果当时他没把侧写报告写完交上去,周明就不会抢先冲进去;如果他把“嫌疑人可能持有爆炸物”标红加粗加大写,周明就不会踢门。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回收站”,只有“结果快递”,签收人还必须是活着的那个。
林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睡衣后背湿得能拎出水,空调26℃,他却像被扔进消防栓。
床头柜上摆着周明生前送他的“防猝死”保温杯,杯壁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
“别熬夜,钟会走,人也会。”
林默把便利贴撕下来,又原封不动贴回去——强迫症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2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24小时网咖,戴着鸭舌帽,胡茬青黑,活像被生活打回出厂设置的“嫌疑人同款”。
赵小天在VIP包间里窝成一只蓝毛仓鼠,键盘噼里啪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地铁监控缩略图。
“哥,你来得正好,我刚把第三案前后五站地铁的乘客脸全抠下来,AI比对完,蹦出一个惊喜盲盒。”
他双击鼠标,弹出一个男人的证件照——寸头、三角眼、嘴角下垂,天生一张“别靠近我,我刚分手”的脸。
林默眯眼:“刘……刘什么?”
“刘庚,32岁,钟表厂维修工,三年前因‘非法改装计时器’被拘过十五天,案底里写着:喜欢在旧钟背面刻‘Time to wake up’。”
林默心跳猛地漏半拍——同款标语,同款偏执,同款把时钟当微博热搜的操作。
“更骚的是,”赵小天拖出另一张图,“他上周在地铁5号线‘钟楼市站’刷卡出站,时间21:47,距离音乐研究生王雅婷的死亡推定时间,只差13分钟。”
林默:“13分钟,刚好是《降E大调夜曲》全长,凶手一边听音乐一边刻表盘,仪式感拉满。”
赵小天:“我黑进他淘宝,买了三套‘铜胚钟片’、一把雕刻刀,收货地址——‘钟楼区老钟表城C-18’,店铺老板叫刘伯。”
林默脑子里“咔哒”一声,像有块拼图突然找到缺口。
刘伯,正是白天给他们提供“碎钟片出处”的老好人,胆小、话多、爱喝茶,端出三杯碧螺春,手抖得跟节拍器成精似的。
当时林默以为老头怕警察,现在懂了——人家是怕穿帮。
3
凌晨两点二十,两人顶着夜风杀向老钟表城。
巷子黑成墨鱼汁,赵小天边走边吐槽:“哥,咱们这算不算私闯民宅?我未成年,案底能消吗?”
林默:“放心,真进去我陪你蹲,顺便给里面兄弟做心理团建。”
C-18卷帘门半掩,门缝里漏出昏黄灯泡,刘伯背对门口,右手小锤子“叮叮”敲表芯,左手拿手机放免提——肖邦《降E大调夜曲》,音量刚好盖住说话声。
林默示意赵小天别动,自己蹲到门边,耳朵贴缝。
“……我已经按你说的把碎钟片撒在琴房,警察也来过,没怀疑我……求你别再寄那种包裹了,我老伴看见会吓出心脏病的……”
电话那头不知回了句什么,刘伯突然激动,锤子一扔,咣当脆响:“我不管你要替谁报仇!再寄人手模型,我就报警!”
林默心里“轰”地一声——人手模型,对上了第二案死者缺失的右手,敢情是“预告片周边”。
他不再犹豫,抬手“哗啦”把卷帘门推到底,刘伯吓得原地蹦迪,手机啪嗒掉地。
“刘师傅,深夜加班,为人民服务?”林默微笑,笑意没到达眼角,像AI刚学会“慈祥”两个字。
刘伯脸比墙灰,嘴唇直哆嗦:“林、林医生,我、我……”
赵小天晃进来,顺手捡起手机,冲屏幕嗨了一声:“对面那位,别挂,淘宝五星好评要不要?”
电话“嘟”地断了,只剩肖邦还在优雅地弹,弹得空气里全是“你们完了”的BGM。
4
十分钟后,刘伯被按在维修台前,双手抱头,姿势像在忏悔,又像在护发型。
林默把玩桌上一只半成品怀表,表盖背面刻着未完成的句子:
“Time to wake——”
wake后面空着,像等人填答案。
“刘师傅,你替谁刻这句?刘庚?”
刘伯喉咙咕噜一声,突然泪如雨下:“那小子疯了!他姐三年前就是‘那场火灾’的受害者,尸体烧得跟焦炭似的,警察却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他发誓要替姐讨血债,要让所有漠视的人‘wake up’……”
林默指尖一麻,耳边突兀响起消防警笛,记忆像被点燃的塑料“噼啪”炸开:
三年前,废弃工厂,警方接到匿名举报——有人私囤炸药。
周明带队,林默远程侧写,结论是“嫌疑人性格孤僻,无报复社会迹象,可谈判”。
结果门一开,炸药见面就炸,火浪把周明掀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后调查,匿名举报IP来自“钟楼区老钟表城附近”,但查不到具体人。
此刻,两条时间线“咔”地拼成一根骨刺,扎得林默喘不过气。
——原来当年那个“看不见的举报人”,就是刘庚;
——他先报警,再点火,只为让警方亲眼见证“证据不足”的代价;
——如今他卷土重来,把“爆炸”升级成“行为艺术”,每死一个人,都在提醒世界:三年前那场火,还没灭。
5
林默猛地弯腰,一阵生理性干呕,胃酸灼得喉咙生疼。
赵小天吓一跳:“哥,你咋了?别吓我,我晕队友!”
林默摆摆手,额头全是冷汗,瞳孔却亮得吓人。
“小天,立刻通知陈锋,定位刘庚手机,他就在附近。”
“那你?”
“我陪刘师傅等,”他看向刘伯,声音哑得像砂纸,“顺便把三年前没写完的报告,补完。”
刘伯哆嗦得更厉害:“林医生,我真不知道他会杀人,我只想赚点手工费……”
林默垂眼,把那只怀表“咔哒”合上,表盖遮住未完成的“wake”。
“刘师傅,别怕,”他轻声说,“钟会走,人也会——走。”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刘伯当场崩溃。
6
窗外,远处钟楼传来“当——当——”两声,两点整。
林默走到门口,夜风吹起他风衣下摆,像面残破的旗。
他抬头看向漆黑天幕,心里默念:
刘庚,你不是在模仿我,你是在逼我签字——
签一张“林默,你错了”的认罪书。
好,我签。
但签完,你得跟我回去,把钟调回正常时间。
因为这一次,
我不想再有人,
替我,
走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