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龙杯重启了,时光两国之间飞来飞去才终于拿到冠军,两边比赛一结束,他罕见的缺席了庆功宴,捧着奖杯回到了那个早已空下来的老房子,端端正正的摆在客厅中间。
离那特殊的一天已经八年过去了,时光都给家里买了几处房产,自己反而喜欢常回老房子住,没事就喜欢边擦桌擦地边脑中摆谱,家里的康佳电视受了潮,这两天已经看不了了,他边擦机顶边嘟囔,
“这让我上哪儿找去啊…”
他总是怀念旧物,旧棋盘掉漆了也没舍得换,红领带掉色了没舍得扔,就连以前的课本都在杂物间放着没清理,虽然也不会用就是了。
他一直很挣扎,怀念又看不得。
时光瘫在椅子上,煞有其事的摇摇手中的折扇,
“好久不见了……我都有点记不住你了。”
他把扇子往脸上一盖,很快就睡着了。
2
“时光!你又迟到!”许厚直接踹了时光屁股一脚,后者趔趄又讨好的笑笑。
“哥,今天就别踹冠军了吧!”
“你要不是冠军今天我就把你踹出门去而不是踹进来了,再迟到我真要扣你满勤。”
许厚当然知道时光根本不在乎这点,只是满面红光的假装生气一番,别让队里其他小孩学坏了去。
自从方绪九段开启了年轻围棋的历史先河,全国围棋大势一片向好,很多围乙队甚至一些围甲队都开始签约年轻棋手,鼓舞新鲜血液的同时也刺激着老棋手的进步,围棋迎来了历史上最快节奏,而许厚今年也跟着签了一个初段,小孩儿锐气还没被搓光,可别跟着时光学旷工。
“错了错了厚哥,事出有因事出有因,下次你再找我上什么比赛我义不容辞好吧!”
“那是你应该的,去训练!”
熟悉时光的脾气之后,两个人天天就这样吵来吵去,也不会吵出什么大问题,队里人早都见怪不怪了,谁让人家是冠军呢,你要是不服你也拿个冠军直升九段好了?有这个功夫还不如研究争取二台三台…
时光说的事出有因还真不是搪塞,昨天迷迷糊糊睡着之后,久违的梦见了褚嬴,他就站在一片翠竹中,揽着大袖,安静的下棋。
不过他还是没有说话。
时光坐在棋盘对面,低头看看,辨认出是白龙杯决胜那场棋,心下不禁自嘲,做梦也不做个真实的,褚嬴怎么会知道这盘棋。
“其实…咳…其实这手我下错了…是我急于中盘拼杀,不过这手到后来被我扳回来了,成了中盘一员猛将。”
褚嬴微笑点点头,缓缓抬头注视着时光,好像看着学业有成的学生。
“你总这样,总这样看我,你又不说话,我…”
我就是怪你像个哑巴,你不说话,我就又要等一千年。
可是这怎么能怪他。
怎么能。
于是话出口变成了,
“我很久没有梦见你了…我感觉你的脸都模糊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把你忘了。”
时光有些麻木固执的打着响指,和着闲敲棋子的声音,总算不是太孤独。
3
于是时光就迟到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上午九点,天大亮,路上还堵车,到班已经快十点半,也怨不得厚哥又踹他。
百无聊赖的时光又复盘了一整天。
“如果我能看得见,就能轻易分辨…”
铃声还没唱完一句就被接起,时光看是洪河来电,暂停了复盘节奏,右手衔着棋子轻扣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哟,洪少侠,恭喜的话免了啊。”
“瞧你美的,我都到你家了,您今天准时下班吗。”
“必须的呀,给您庆功我肯定不含糊呀。”时光知道洪河今天刚结束一场友谊赛,听着高兴的声音就知道成绩不错。
“你还没问我比赛情况就要庆功?”
“咱们洪少侠是谁啊~”
“行了吧,我跟你讲……”洪河就快被拐跑偏,“不对不对,别的等你回来说,我就问你,咱爷爷真是褚嬴吗?那你家窗户底下这是谁啊?”
嗒…
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什么?”
“是这样,我跟沈一朗刚到的时候,你家窗户下边倒了个人,长头发,一身绿色大袍子,手里拿的扇子跟你的那把一模一样,我俩刚把他抬进去,这会儿刚醒,问他啥也不说,只说他是褚嬴。”
“谁?”时光终于找回声音。
“褚嬴啊,要不要电话给他你们聊两句?”
褚嬴?是哪个褚嬴?是那个褚嬴吗?
“我马上回来。”
方圆已经到初夏,时光却如坠冰窟,他拦了辆车,平时不近的距离此刻显得更长。
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他就是舍不得我的。
不对的吧,他怎么会回来的。
万一不是他怎么办。
不是他又是谁,难道是哪个跟他有仇的疯子吗?
时光脑子里一团乱麻,斩也斩不断,他有些痛苦的锤了锤太阳穴,指甲嵌进肉里引出一排月牙,一会儿他又咬着指甲尖,游离线都被啃秃了一截。
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褚嬴安静下棋,一言不发。现在想来,那沉默不像往日的温柔,倒像一种道别。
手机又震,是洪河发来的照片。角度有点歪,显然是偷拍的。
照片里,一个穿着宽大绿袍的身影侧坐在那张椅子上,长发垂落,神色微敛,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紧紧抿着的唇。沈一朗半蹲在旁边,似乎在问什么。
就那一瞥。
时光的呼吸停了。
不是像。那就是。
时光握紧手机的手狂抖不止,坚硬材质硌着骨头的痛感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一场梦。
下了车,他抬头望向那扇窗,除了种在阳台的藤蔓,夕阳晕开暖黄的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他突然就不敢上去了。
钥匙就在兜里,他却感觉双脚被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震得他指尖发麻。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把折扇——褚嬴的扇子,这些年来他唯一的凭依。
扇骨冰凉,却仿佛被他过快的心跳焐热,又随着每一次悸动,将震颤清晰地传递回他的掌心。
上楼,就能知道答案。可万一答案是他无法承受的呢?
就在这时,楼道里隐约传来了洪河抬高嗓门、试图活跃气氛的说话声,接着是沈一朗低声的劝阻。
然后,是一段寂静。
一段让时光心悸的、漫长的寂静。......
4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
时光推开门。
客厅的灯光倾泻而出,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视线越过迎上来的洪河和沈一朗,直接钉在了长椅中央。
那人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时光看清每一处细节——那张脸褪去了胭脂粉黛,毫无差错,是褚嬴。比画上更完整,比梦里更清晰。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熟悉的温柔笑意,只有一片淡然的、平静的陌生,以及深处隐约可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惶恐与审视。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士族仪态。绿色的袍子有些凌乱,沾着灰尘,袖口处有一道不明显的裂口。而他的手中,正握着另一把折扇——与时光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时光,你可算回来了!”洪河一把将他拉进来,压低声音,“我俩问半天了,他就说了名字,别的啥也不说。”
时光没回应,只示意他先别说话。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在茶几前停下,距离褚嬴不过一米。
喉结滚动了几次,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褚……褚嬴?”
长椅上的男子静静看着他,目光掠过他的脸,他的身形,像是在确认什么。良久,他起身微微颔首,开口。声音清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的是纯正的古音官话:
“正是鄙人。……此处是何地?尔等又是何人?”
此言一出,时光觉得,心里仿佛有参天大厦轰然倒塌。
砸出的不是尘埃。
是冰窟。
他不认识我。
这个褚嬴,不是他的褚嬴。
至少,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