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怎么回事啊时光,褚嬴老师不是……”洪河压低声音率先打破死寂,“要不今天我跟沈一朗先撤了,你跟……褚嬴老师好好聊聊。”
时光魂不守舍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黏在褚嬴身上。
洪河拉着欲言又止的沈一朗,飞也似地离开了老房子。门被轻轻合上,将楼道里的回声隔绝,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陡然放大的安静。
“时光?我们相熟?”褚嬴看着面前的男人,面容完全陌生,但感觉很亲切,也许是因为对方手里中的折扇,让他觉得这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时光吸了吸鼻子,“我们很熟,褚嬴,我们下了很多棋…”
褚嬴看着他强撑的表情,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亲切感里,忽然掺进了一丝细微的刺痛。他忘了世家礼仪,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拉住时光的手腕,引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时光顺从地坐下,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太深太重,盯得褚嬴几乎要别开视线。
“抱歉,”褚嬴斟酌着开口,“那日与杨玄保一战,我忘掉了很多事情,不过近来渐渐记起部分。”
其实何止是遗忘。在兰因寺初醒的那些日子,他连黑白纵横为何物都已不记得,心中空洞一片,仿佛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好在那些属于围棋的本能与热爱,恢复的速度并不算慢,连带着,似乎也将宫闱旧事带来的绝望与戾气,涤荡去了不少。
“你记得…那局棋?”时光微倾下身子,自下而上望着,小心翼翼地问他。
“嗯。也记得,我最终投了湖。之后幸得兰因寺高人相救,常受大师提点,如今……不过是个侥幸偷生、痴迷棋道的闲散之人罢了。”
时光见他神色平静,分明不再有半点恨意,心里替他欣慰的同时,又有些不合时宜的低落。
原来,没有时光的褚嬴是这个样子。
原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2
时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试图把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故事——从阁楼的初遇,到自行车后座的风,从网络棋神“褚嬴”,到一路追寻的神之一手——一点一点讲给他听。
“可惜,”讲到最后,时光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帮你找到神之一手……不过你放心,这八年我没有丝毫懈怠,等我处理好你身份的问题,我们就出去找俞晓阳、找桑原许厚下棋,把头衔九段下个遍,你一定能找着神之一手!”
褚嬴专注的看着对方,心下不禁泛起暖意,原来在一千年后,自己有这么一个虎头虎脑的弟子,甚是可喜。
“你即说你没有丝毫懈怠,那我如今可要测测你,小光,拿棋盘来。”
听到久违的称呼,时光神情闪烁,其他的话语仿佛变成没有意义的字节。
“小光?我从前是这样叫你的吧。”
褚嬴眼波流转,笑眯眯的看他,一千年后的世界围棋依旧鼎盛,有棋下比什么都让人兴奋。
“嗯对……是,我这就去。”
时光摆好座子,两个棋痴下起棋来就不知道日月如梭斗转星移,五个小时过去,天色已经黑个底掉。
“不错嘛小光,不愧是我南梁第一棋手的弟子,中盘想法相当精妙,有我当年风范。”
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方寸拼杀,褚嬴明显放松了神经,接受了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有什么用,还不是输给你那么多目……”
时光惊叹于褚嬴的棋居然又进步了,这一盘下得可谓是完美凌厉、雁过拔毛,看来在兰因寺的那段日子更没少下。
他居然还有进步的空间!
看来要在四十岁之前超过褚嬴真的需要加倍努力。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寺中无日月,唯有棋相伴,而小光在尘世中竟下得这一手好棋,为师深感欣慰~”
语毕,褚嬴似是想起些事,脸上笑眯眯的表情更甚,因为实在好奇,展扇倾身往对面正复盘的时光的方向靠了靠。
“不过……小光,你即是我的弟子,为何这三个时辰连一声师父也不曾叫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时光的表情有些裂缝,也不复盘了,就专注着装棋子。
“是、是您褚大人自己不喜欢我这样叫!”
3
时间很晚了,时光最终点了一份汉堡炸鸡,加一份跟记忆里褚嬴口中描述很像的烤肉,他曾说,在南梁也常常腌肉烤来吃。
“方才你说,自行车是何物?汉堡又是何物?”
时光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没事,慢慢来吧,我明天找人把电视修一修,你看着学习学习。这段时间你就住我房间吧,我睡隔壁,洗漱用品我这儿也有的。”
“多谢,不过,洗漱用品是…?”
“…”
这些年,时光虽是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却备着许多双份的生活用品。牙刷、毛巾、水杯……每一样都不做备用,而是跟着他自己用的那份一起按时换新,就仿佛一直有另一个人在用。
这习惯是褚嬴离开后才养成的。记忆里的褚嬴总是飘来飘去,触碰不到真实世界,自然用不上这些。可时光还是这样做了。
好像这么做,他们就还在一起。只是他看不见了而已。
为此,洪河一直以为时光还没走出八年前那次“失恋”。
倒也没错。
“时光,辛苦你了。”褚嬴眼睛亮亮的注视着他。
时光撇开视线,“这有什么…”
褚嬴想,他该替八年前的自己说一句,
“我是说,这八年来,你辛苦了。”
一句话犹如割开黑夜的激光,把时光穿个对穿。
时光头垂的更低了,使劲又吸了吸鼻子,“你也知道…”
其实很想不管不顾地抱上去。褚嬴总是那么温柔,大概不会推开他。
可指尖掐进掌心,他还是忍住了,他怕吓到这个刚刚归来、对一切尚且陌生的古人。
“好了,一会儿咱们就吃汉堡吧,你之前总嚷着馋,今天也算如愿了。”
“洪河和沈一朗两位小友呢?”
“有你我还管他们…哟,这么快就跟他们混熟了啊。”
“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时光抢白。
褚嬴微微睁大了眼,望着对面莫名激动起来的时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本意只是想问问那两位热心小友是否安好,怎就……
罢了。
唇角却在这一念间,勾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此间话语风俗,果然还需时日揣摩。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间充满时光个人痕迹、却又处处留着“另一人”位置的老房子,忽然轻声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仿佛只是气息,
“此处……当真只是‘借住’么?”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