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寺中香火袅袅,月光透过窗纱照进藏经阁,空气中跃动着纤尘,懒和尚从棋谱中抬起头,若有所感。
1
一行人到达兰因寺已经是午后,时光像往常一样和芸豆师父伙房师父打了招呼,安排好俞亮和曹旭,直奔藏经阁,懒和尚搬了个藤椅在藏经阁门口的槐树下,手里握着棋谱,摇摇晃晃就要睡着,时光一来,大嗓门把树上的鸟都惊跑了,扑棱出一片云。
“来啦……”懒和尚并没有揶揄他,反倒站起来略带敬意的向褚嬴点了头,将二人引去藏经阁。
“又是你小子,”懒和尚把棋谱放回架子,懒散散的又坐到棋盘前,“说吧。”
“懒师父,今天就是想请你帮个忙……”时光绕到懒和尚背后捏肩揉腿。
“帮忙,好啊,小僧最是乐善好施,说来听听。”
时光花了十分钟耐心解释,如何如何需要一份证明,证实褚嬴在过去八年里确实生活在寺中,以便办理合法的身份手续。
懒和尚掀了掀眼皮,目光在褚嬴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
“我可不认识他,要我证明,可以啊,拿出证据来。”
“您怎么说您不认识他,我们之前可来到您这下过棋的啊,后来那天他没来,您还问我这次怎么是一个人,您这会儿怎么又说不知道了?”
“啊……我想起来了,我是跟一个高手下过棋,不过是他吗?谁能证明?我可不能。”
“不是我刁难你们,时机未到……”
“什么叫时机未到?”
懒和尚看向褚嬴,“一个人在此处生活总要留下些痕迹,你觉得呢?这八年,你在寺中做了什么?”
“至于这八年是你们说的八年,还是别的什么八年……在我这儿,没那么紧要。”
眼看时光又要发作,褚嬴忙按住,颔首到:“多谢大师提点,我们想去后山看一看。”
懒和尚点了点头,又合上眼睛。
2
褚嬴领着时光,走向寺院后山一间偏僻的禅房。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近乎简陋。桌上放着一副棋盘,棋子已经蒙尘。
“初来时,我便住在这里。”褚嬴的声音很平静,“大约……住了两年。”
时光环顾四周,心脏微微发紧。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他难以想象,褚嬴是如何在这里度过七百多个日夜。
“那时候,”褚嬴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一株枯了半边的老树,“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围棋,不记得任何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大师说,我被人从湖里救起时,浑身是伤,气息奄奄。醒来后,脑中一片空白。连‘褚嬴’这个名字,都是很久以后才隐约想起来的。”
时光喉咙发干:“那……你是怎么……”
“下棋。”褚嬴转身,目光落在桌上的棋盘,“起初只是发呆。后来某日,看见小沙弥在院中对弈,便走过去看。看着看着,手指自己动了。”
他走到桌边,轻轻拂去棋盘上的灰尘:“好像身体还独自替我记得。黑白一落,脑中便有了路。寺中收录棋谱颇多,但精于棋道者甚少,于是日复一日,自己与自己下,我把一切都压进了围棋里。”
时光想起褚嬴曾说的,寺中无日月,唯有棋相伴。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那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人,却仍在尘世行走,属于天地之间又被这天地所隔绝,在这样的孤独中,围棋是仅凭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呢?”
“后来,经常会打到熟悉的棋谱,借着这些,想起了不少,我反而害怕下棋,怕自己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
褚嬴对上时光的目光,在那种视线里的包容的心疼,他好像也回到了那时那刻,又成为了孤独的人。
“那段时间,我的记忆是混乱的,最崩溃的时日,是我记得我悔了棋,被赶出了宫,却复盘不出那局棋,记不得杨玄保……”
“我怨、我恨,记忆在我脑海中打架,我就觉得快活不下去了,可是我还是没有放弃围棋。”
褚嬴轻抚过时光的脊背以示安抚,轻叹道:“随我来。”
禅房后有一处僻静的回廊,廊内一侧是红墙,墙上——
时光的视线撞上去,像被灼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整个人愣在原地。
整面墙,从廊头到廊尾,密密麻麻画满了棋盘。不是贴上去的纸,而是直接用在墙上细细刻出的纵横十九道,再用墨笔一笔一画记录下的棋局。
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清晰如昨。
褚嬴站在墙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痕迹:“这是第三年开始的。我记起了前半生所有的棋,记起了至尊,记起了杨玄保的算计,禅房的棋盘太小,我便来这里,在地上画出棋盘,用石子为子。下完了,觉得有些棋局值得记下,便刻在墙上。”
时光走近细看。
靠近廊口的棋谱,布局凌乱,中盘搏杀激烈得近乎惨烈,收官处常有莫名其妙的失误——那是冲动的棋,充满了情绪和破绽。
往中间走,棋风渐渐稳定,但依然能看出某种压抑的愤怒。有一局棋,白棋在中盘使出一手近乎自毁的“扑”,注释只有两个字:“可笑。”
再往后,棋风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平淡。精妙的手筋依然有,但少了那种“舍我其谁”的锋芒。有一局棋的末尾,褚嬴用小字写道:“黑胜七目,无喜。”
最后几局,棋谱干净得像教科书,每一手都合理,每一处都稳妥。注释越来越少,到最后,连胜负都不再记录。
时光的手指抚过最后一张棋谱。那局棋下得完美无缺,白棋胜三目半,每一步都是最佳选择。
但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棋路已尽。”
没有感叹号,没有情绪。只是平静的陈述。
“后来,棋下得多了,想起来的多了,心反而静了。”褚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时光听出了一丝不同——那是历经劫波后的淡然,却也隐含着某种失去,“怨恨、不甘、委屈……这些情绪,在日复一日的对弈中,慢慢被磨平了,最后的最后,我的灵魂仿佛被困入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匣子,压缩了千年之久,情绪与执念的对冲之下,连‘想要什么’的念头都淡了。”
他看向时光,微微一笑:“所以小光,在这里,棋就是棋,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有‘褚嬴’,也没有南梁第一棋手,只有一个下棋的人。”
时光忽然明白懒和尚的意思了。
这面墙,就是褚嬴这八年的存在痕迹。它记录了一个人从绝望到平静,从满腔怨恨到“无喜无悲”的全过程。墙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笔淡墨,都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诉说着这份残酷的真实。
他顿了顿,看向时光:“小光,你说从前的褚嬴有傲气,有野心,我想是的。但从这面墙开始的我,已经不太明白什么是‘野心’了。赢很重要吗?名声很重要吗?我不知道。”
“但你还是想下棋。”时光说。
“嗯。”褚嬴点头,“棋还是要下的。就像人要呼吸。”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这个褚嬴,确实不是他等待的那个褚嬴。那个褚嬴会摇着扇子说自己是南梁第一棋手,会因为他下不到一盘棋反复牢骚,会为了“神之一手”执着千年。
眼前这个人,安静、淡然、通透得像一汪深潭。
可他依旧是褚嬴。
3
去而复返,懒和尚已经开好了证明,天色向晚,他们只好在寺中住下。
俞亮和曹旭已经给缸里填了新水,想来已经到住处休息了,寺中依旧不养闲人,连褚嬴也被拉过来帮工择菜。
时光洗碗动作没停,眼睛却盯着角落里的褚嬴。
“为何看我。”褚嬴停下动作。
时光甩甩头,企图把情绪甩出去,“你刚说,像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匣子里,是什么意思?”
“那时心里总是没来由的孤独,仿佛方寸之间只有我一个人,我很害怕,只能依靠下棋麻痹自己。如今回想你曾告诉我的,或许是我记起了在那时空夹缝中苦等的千百年。”
直到二人同屋而卧,时光依旧浑浑噩噩的捋不清头脑,心里泛着漫无边际的酸楚。
“褚嬴,你说围棋如剑,久藏则晦,又是从何而来。”
“那是在兰因寺的第八年了,寺里的大师圆寂前留给我的一句话,他总说我在世间尚有牵绊,并不属于方外,我想,那份牵挂,大概就是你吧,小光。我愿意跟随你,找回一切,才算不辜负你这场等待。”
“……”褚嬴并没有听见时光的回答,也许这个话题太过深重,也许今天的信息对他太过冲击,也许他只是累了,很快睡着了。
褚嬴抿唇一笑,声音温柔,“晚安,小光。”
“嗯……”时光背对着他擦了擦眼睛,勉强隐藏住哭腔,“我只希望你开心的活着……”
“小光?”褚嬴察觉到时光的状态,起身坐到时光床边,抚上他的肩膀,将他轻轻转过身,替他擦掉了眼角的泪。
时光再忍不住,猛地起身,第一次扎扎实实的抱住了褚嬴,他收紧双臂,眼睛深深埋在他的肩膀,终于嚎啕出声。
褚嬴只是轻拍着时光,悄声哄着,等他情绪稍微平静了,才低声道。
“遇见你我才记起,原来围棋对我来说,不光是无法割舍的慰藉,更是我三生三世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