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硫对孙阳的喜欢,从最初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后来几乎成为我们这个小圈子公开的秘密——除了孙阳本人。
孙阳依旧迟钝着,把姚硫所有的好都归结为“铁哥们”的义气。她们一起喝奶茶,一起逃掉无聊的自习去琴房,周末姚硫甚至会陪孙阳去上她讨厌的数学补习班,虽然她自己在外面打游戏等。姚硫看孙阳的眼神,越来越藏不住。张伟有时会偷偷撞我:“姚硫这眼神,快把孙阳盯穿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又泛上来。
转折发生在一个校庆的合唱赛之后。我们班赢了,大家起哄要去学校后街的烧烤摊庆祝。人很多,吵吵嚷嚷。姚硫拎着两桶肯德基全家桶来祝贺我们班也算是入了股。吃到后来,姚硫大概喝了点啤酒,情绪很高。当有人起哄问她和孙阳关系怎么这么好时,姚硫看了一眼去催老板加菜的孙阳,小心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声的说,“我俩现在在一起了,孙阳不让说,你们就当不知道。”
喧闹声静了一瞬。孙阳茫然地走过来,嘴角还沾着辣椒面,显然没反应过来。周围几个知道姚硫心思的女生开始起哄:“哟——!”
姚硫笑得更灿烂,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得意。孙阳则完全懵了,她眨着眼睛,看看姚硫,又看看周围起哄的人,脸上写满了“他们在说什么鬼话”。
当时我也在,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我看到姚硫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和期待,也看到孙阳纯粹的困惑。张伟在我旁边吸溜着可乐,小声说:“完了,姚硫这是要逼宫啊。”
逼宫的结果,是崩盘。
把这件事“捅”到孙阳面前的,是我。第二天上美术特长课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才打开了和孙阳的微信聊天框,很认真地跟她解释了昨晚烧烤摊上的“玩笑”。
孙阳听完,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愤怒。她那种被蒙在鼓里、被擅自定义关系的愤怒,还有对自己迟钝的后知后觉的羞恼,混合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
她冲到走廊尽头给姚硫打了电话。我们都能听到她压抑着怒火的、尖利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一些碎片:“……谁跟你是一对?!……你凭什么那么说?!……我拿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
电话打了很久。姚硫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明显哭过。她谁也没看,径直走回自己班的区域。后来听说,孙阳在电话里把她骂得很凶,字字句句都划清了界限,斩断了姚硫所有幻想的余地。
这件事的连带后果是,姚硫和孙阳那个小圈子里的其他共同好友,都把矛头指向了我这个“告密者”。她们觉得,如果不是我多嘴,事情或许不会闹得这么僵,孙阳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这么大骂一通。
但孙阳和我的关系,却似乎没受太大影响。孙阳依然会刷到偶像的新歌拿着耳机非要我一起听。孙阳可能觉得我只是说了实话,而自己冲姚硫发火,根源在于姚硫的“胡说八道”,并非我的告知。这逻辑简单直接,很孙阳。
至于那个“共友”周晨,当时没说什么。周晨是孙阳的发小,跟姚硫算是初中同学,也爱逃课,算是姚硫和孙阳那个圈子的中心人物,跟我倒是关系泛泛。她看着我,眼神里明显有了芥蒂。
时间像掺了沙子的水,缓慢流动,带走了表面的涟漪,却让一些沉积物越来越清晰。我和孙阳的关系,在“炸毛”事件和“赔罪奶茶”之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稳期。她依然会在我和贺昭昭闲聊时条件反射般“打扰”,但频率似乎低了点,方式也没那么激烈了。我们依旧分享耳机里的新歌,放学后偶尔一起去“避风塘”。姚硫不再频繁出现,孙阳身边短暂地空了下来。
打破这种平稳的,是一件可笑的事。
那是孙阳生日那天,我卡在零点给她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然后开心的问她我是不是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她回我“哈哈不是啊,刚才姚硫就祝我生日快乐啦!”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不是跟姚硫闹僵了吗?她不是明明知道姚硫对她的感情吗?于是我没好气的发了一句“那你还不赶紧回人家一句谢谢。”她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说“哈哈!早就回过啦!”一瞬间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了,突然我一句话也不想说直接就关上了聊天框。
从那天起,我们陷入了冷战。不再传纸条,不再分享耳机,不再约着放学吃东西。在教室里,我们是前后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张伟试图调节过两次,但我和孙阳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先开口。贺昭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我越发温柔依赖,我却只觉得疲惫。
僵局持续了两周。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班级例会。
我和贺昭昭都是班委,她是班长,我是纪律委员。那次例会主要是总结半学期情况,公布一些违纪和处理决定。班主任拿着名单,一条条念。当念到“无故旷课、迟到早退次数较多者”时,周晨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次数突出。
班主任点名批评,并要求周晨站起来说明情况。周晨慢吞吞地站起来,一脸无所谓:“没什么情况,不想上就不上了呗。”
他的态度让班主任更生气了,加重语气训斥了几句,并宣布按班规处理,扣德育分,通知家长。
这时,周晨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正作为班委成员在讲台边记录。
“林泽!”他直接叫了我的大名,声音带着明显的挑衅,“你记我旷课记得挺勤快啊?怎么,班委大人就只会干这个?”
全班寂静。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贺昭昭在我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放下笔,尽量平静地说:“周晨,我只是按事实记录考勤。你如果对记录有疑问,可以课后查考勤表。”
“事实?”周晨嗤笑一声,“你是不是也看我不顺眼,趁机整我?”
这话就纯属胡搅蛮缠了。我皱起眉头:“周晨,这是两码事。你的旷课记录是大家一起汇总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得了吧!”周晨声音提高,“你们班委不就那点权力吗?看谁不顺眼就记谁?现在对我也来这套?”
班级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有人窃窃私语。张伟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
我感到血往头上涌,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让我火大。我正想反驳,贺昭昭轻轻按住了我的胳膊,低声说:“别跟他吵,班主任在呢。”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不再理会。班主任也敲了敲桌子:“周晨!注意你的态度!违纪就是违纪,不要牵扯其他同学!”
周晨哼了一声,似乎也准备坐下。事情眼看就要以他的无理取闹被压制而告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即将平息的时候——
“砰!”
孙阳的椅子腿重重撞在后面的桌沿上。
她站了起来。
因为冷战,我已经两周没有仔细看过她的正脸。此刻,她站起来,面向讲台,也面向全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我一眼,只是直直地看向周晨,又扫了一眼班主任。
然后,她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不耐和倔强的清亮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有本事,把我也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