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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

无夏之秋

班级例会那场风波,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我彻底卷入漩涡的暗流。

孙阳那句“有本事,把我也记上”之后,我和她之间并未迎来想象中的“破冰”。那句话像一堵更高的冰墙,把我们隔在了两边。它太尖锐,太具有攻击性,以至于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之后留下的空洞和刺痛。我们依旧不说话,甚至不再有眼神的偶然交汇。她在前座,成了一个更加沉默、更加疏离的蓝色背影。

而真正的寒意,来自姚硫和周晨他们。

姚硫自从被孙阳在电话里骂哭、又被当众“打脸”之后,对我的恨意达到了顶点。周晨则在例会上丢了大人,把所有账都算在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头上。他们那个小圈子——主要是田径队的几个女生和几个跟周晨一样的逃课党——迅速把我标记为“敌人”。

校园霸凌很少是电影里那种拳打脚踢的直接暴力,更多是细碎、冰冷、无所不在的侵蚀。

起初是课桌上莫名出现的涂鸦,用很难擦掉的马克笔写着“告密狗”、“多管闲事”。我的课本和练习册开始频繁“失踪”,最后总能在垃圾桶附近或某个潮湿的角落找到,布满脚印或污渍。走在走廊上,会有人“不小心”重重撞我的肩膀,或者在我经过时突然爆发出意有所指的哄笑。去食堂打饭,排到我时,前面的人总是磨磨蹭蹭,或者当我端着餐盘找座位时,明明有空位的桌子,总会有人立刻伸胳膊把旁边的座位也占住,说“有人了”。

周晨和孙阳的的几个跟班,欺负起来毫无顾忌。他们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故意把球砸向我这边,力道很大,不是玩耍。会在放学路上,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溅起泥水,或者故意别我一下。

张伟一开始还帮我,会大声呵斥那些涂我桌子的人,会陪我一起找“失踪”的书。但他是个老好人,性格软,面对周晨那伙人的瞪视和阴阳怪气,他也渐渐招架不住。有一次,周晨在厕所门口拦住张伟,张伟脸白了,后来虽然没疏远我,但也不再那么明目张胆地维护我。

最让我心寒的不是这些。

是孙阳的视而不见。

她全都知道。她就坐在我前面,不可能看不到我桌上新出现的污言秽语,不可能听不到周晨他们在课间对我的嘲讽,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书本失踪又找回时的狼狈。有几次,周晨故意在我座位旁大声说笑,指桑骂槐,声音大到全班都能听见。孙阳就在那里,背对着一切,要么低头看书(但我看到她的书页很久都没翻动),要么戴着耳机,仿佛置身事外。

有一次,我的数学作业本又被扔到了教室后面的脏水桶里,我默默地捞起来,用纸巾一点点吸干,纸张皱得不成样子。那节课是自习,孙阳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跟张伟借东西,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我桌上那本湿漉漉、皱巴巴的作业本。我们的视线有不到半秒的交汇。她立刻移开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看到的只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东西,然后转了回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比周晨的挑衅、姚硫的冷眼更冷。

她恨我吗?因为我“告密”,导致她和姚硫决裂?因为我,让她陷入了这种难堪的境地?还是仅仅因为我们在冷战,所以她乐见我的倒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曾经会因为我和贺昭昭多说两句话就“炸毛”打断的孙阳,此刻,对我所遭受的一切,选择了彻底的沉默和漠视。

贺昭昭也察觉到了我的处境。她起初还表示过同情,但很快,她就明智地拉开了距离。她是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转过身来找我闲聊,偶尔说话,也尽量压低声音,目光闪烁,生怕被姚硫她们注意到。我能理解,但这依然让我感到一种被抛弃的孤寂。我曾经那么在意她的目光和笑容,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月光,一有风吹草动,就碎得连影子都找不到。

日子变得沉重而灰暗。我每天上学都像踏入一片雷区,不知道哪里又会冒出新的恶意。我变得沉默寡言,尽量避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走路总是贴着墙根。成绩不可避免地滑落,因为无法集中精神,也因为那些被损毁的笔记和作业。

老师不是毫无察觉。班主任找过我一次,问我是不是和同学有矛盾。我能说什么?说姚硫因为表白孙阳被拒而恨我?说周晨因为被批评而报复?证据呢?那些涂鸦可以擦掉(虽然总有新的),那些“不小心”的碰撞无法取证。我最终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班主任将信将疑,也只能泛泛地强调团结。

有一次,周晨在放学后堵住我,把我逼到自行车棚的角落。没有直接动手,只是用那种黏腻的、充满恶意的眼神上下打量我,然后凑近,压低声音说:“林泽,滋味怎么样?你不是爱管闲事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反抗?他们人多。告状?只会引来更恶劣的报复。而且,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被孙阳那种彻底的漠视冻僵了,连愤怒和委屈都变得麻木。

就在周晨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自行车棚入口传来脚步声。我们同时看去,是孙阳和另一个同学。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孙阳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她看到了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滞了。周晨松开抵着墙的手臂,后退一步,脸上挂起那种假笑。我看着孙阳,那一刻,我心里竟然可耻地升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希望——她会说什么吗?哪怕只是问一句“你们在干嘛”?

孙阳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眼神空洞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转向身边的人,语气如常地说:“走吧,那边好像有更好的位置。” 她甚至微微侧身,让那个人先走,自己跟着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我第二眼,也没有对周晨说一个字。

就像我们只是背景板,是两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他们走远了。周晨嗤笑一声,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看到了?你算什么?” 他丢下这句话,吹着口哨走了。

我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自行车棚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切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说,心已经冻得太硬,连分泌泪水的功能都丧失了。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几道光斑慢慢移动、变淡、消失。

孙阳的视而不见,比姚硫和周晨的所有霸凌加起来,都更彻底地摧毁了我对那段友谊、甚至对那段青春所剩无几的信念。它无声地宣判:你承受的一切,是你活该。你的痛苦,与我无关。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陌生人之间可能有的那一点点同情或过问,都不再存在。

黑夜降临,自行车棚里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看门的大爷来锁门,用手电筒照到我,吓了一跳。“同学,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更深的夜色里。

那是我高中时代最漫长的一个冬天。寒冷不只来自季节,更来自四面八方无声的恶意,和曾经最在意的人那冰冷彻骨的漠然。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只是因为我那个下午,对孙阳说了一句:“姚硫好像喜欢你,还在外面说你们是一对。”

真话有时比谎言更锋利,而少年的世界,承受不起太多真相的重量。尤其是当真相揭开后,露出的不是理解与沟通,而是自私、迁怒和冰冷的割席。

我和孙阳的故事,在那些被涂鸦的课桌、被扔掉的作业本、和无数个视而不见的瞬间里,走向了不可逆转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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