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只有一个字。
清晰,短促,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忐忑,所有盘旋在舌尖不知该如何组织的话语,都在这个“好”字面前,溃不成军。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外清冷的夜色里,远处是校园里稀疏的路灯光晕。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地流向四肢百骸。
她没有问我“女朋友”是谁。
她只是说,好。
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仿佛我那句荒唐的“给女朋友打电话”和随之而来的挂断、重拨,是一场笨拙又明显的暗号,而她,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
冷战结束了。
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戏剧性的、又无比“我们”的方式。
新手机丢了,旧手机却打出了一通改变一切的电话。
夜还很长。但有些话,似乎已经不必再说出口了。
电话两端,是长久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不再难熬。它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柔软而澎湃的东西,像春日解冻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激流暗涌,奔向一个明确的、令人怦然心动的方向。
然而与此同时,我几乎是粗暴地切断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手指滑动,挂断了还在显示通话时长的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仓皇失措的脸。
几乎是同时,微信的提示音急促地响了一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没有点开。甚至没有勇气去看那个熟悉的头像旁会弹出怎样的文字。是追问?是确认?还是……其他?
我攥紧了手里那部旧得发烫的手机,转身,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常年半开的气窗,对着宿舍楼背面荒芜的小花园,是这层楼默认的“吸烟区”,虽然我并不常来。
夜风从窗口灌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清冽又料峭的寒意。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手指有些发抖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这玩意儿还是寒假和孙阳混在一起时,偶尔陪她“装酷”买的,她其实很少抽,倒是我心烦时偶尔会点一支。
“嚓”一声,橙黄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卷。我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呛得我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这种生理上的刺激,反而奇异地安抚了脑中那团乱麻。
我慢慢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看着它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变形、最终消散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就像我此刻混乱的心绪。
孙阳。姚硫。贺昭昭。高中。大学。冷战。火锅店。大白。丢手机。“好”。
这些碎片在尼古丁的作用下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更加光怪陆离地旋转起来。最后定格在那张截图上——00:00,发给姚硫的“生日快乐”。然后是电话里,她震惊的“啊?!”,和最后那个轻柔又坚定的“好”。
她为什么还要给姚硫发祝福?是念旧?是敷衍?还是真的觉得那件事可以轻飘飘揭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又在干什么?用一句近乎玩笑的“给女朋友打电话”,就把我们之间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所有未曾愈合的伤疤,都粗暴地折叠、打包,塞进了一个名为“在一起”的粗糙盒子里?
这盒子能装下吗?会不会因为承重不住而崩开,让里面更狼藉的东西洒落一地?
烟灰无声地掉落一截。我弹了弹烟蒂,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微信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我的指尖。我还是没看。
我想起寒假里,她笑着说“你好像大白”。想起她小心翼翼问我“没误会吧”。想起更早以前,琴房里她回头时灿烂的笑容,和后来无数个冰冷疏离的背影。
她是个骄傲又别扭的笨蛋。我也是。
我们好像总是用最错误的方式,表达最在意的事情。
烟快要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我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熄在窗台边不知谁留下的矿泉水瓶盖里。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然后彻底消失。
心里那团躁动不安的火焰,似乎也随着这支烟燃尽了,只剩下灰烬般沉甸甸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决心。管他呢。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既然她说了“好”。既然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那就不回头了。
我转身,离开窗边,带着一身未散的淡淡烟味,走回灯火通明的宿舍走廊。推开宿舍门,里面的景象一如既往:小晁戴着耳机,整个人几乎要埋进笔记本电脑屏幕里,鼠标点击得噼啪作响,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正沉浸在QQ炫舞花里胡哨的新活动规则中;路柟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贺晓在上铺翘着脚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是某个搞笑段子。
我径直走到小晁身后,伸手握住她椅背,用力晃了晃。
“哎哟!”小晁猝不及防,被她晃得整个人一歪,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都滑落下来,卡在鼻尖。她手忙脚乱地扶住眼镜,一脸茫然加被打断的不爽,扭头瞪我:“怎么了林泽?火烧屁股了?你手机找着了?”
她的声音吸引了路柟和贺晓的注意。路柟的床帘“唰”一下被拉开,她探出半个脑袋;贺晓也按停了视频,从上铺支起身子看过来。
我看着她们三个,宿舍顶灯的白光有些刺眼。我吸了口气,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尘埃落定的轻松:
“手机没找着。”
小晁“切”了一声,推推眼镜,准备转回去继续她的炫舞大业。
我没等她转头,紧接着,用一种宣布今晚食堂有红烧肉般的寻常语气,补上了后半句:
“我跟姚硫在一起了。”
时间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
“握草!!!!!!”
路柟的惊呼如同平地惊雷,第一个炸响。她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兴奋,床帘被她扯得哗啦作响。
几乎同时,上铺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贺晓这个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人,竟然身手矫健地直接从上铺爬了下来,鞋子都没穿稳就冲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吗林泽?!真的吗?!你真成了?!我靠!我靠!牛逼啊!!!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成的?!快说快说!”
小晁也彻底顾不上她的炫舞了,猛地转过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看看我,又看看激动不已的路柟和贺晓,扶了扶眼镜,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巨大的、了然的笑容,然后用力一拍桌子:“可以啊林泽!不声不响干大事!这必须庆祝!”
宿舍瞬间被点燃了。路柟已经从床上跳下来,加入了贺晓的包围圈;小晁开始翻箱倒柜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小零食当临时庆贺。三个人七嘴八舌,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兴奋和好奇几乎要掀翻屋顶。她们并不知道我和姚硫之间真正的“恩怨”,只知道那是和我同校同专业、关系似乎很僵的一个高挑女生。在她们看来,这简直是“冤家路窄”变“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浪漫戏码,足够刺激,足够有话题性。
我看着她们激动雀跃的样子,心里那片刚刚被香烟抚平的湖面,又泛起了奇异的波纹。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空虚。这戏剧性的效果,正是我此刻需要的——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能覆盖掉之前所有混乱心绪的“事实”。
我任由她们闹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们安静。
“明天,”我说,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开,“我请你们吃饭。地方你们挑。”
“耶——!”宿舍里再次爆发出欢呼。
趁着她们又开始热烈讨论明天去哪宰我一顿的间隙,我走到自己桌前,拿起了那个自从挂断电话后就一直沉默着、屏幕却不时微微亮起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
微信图标上,鲜红的数字提醒着未读消息。最顶上的那条,来自那个星空头像。
我点开。
时间显示就在几分钟前,在我抽烟的时候。
聊天界面里,只有一句话。
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却像有千钧重量,一下子压在了我的呼吸上。
孙阳说:
“我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眼睛。宿舍里的喧嚣庆祝声在瞬间退得很远,很远。
原来。
在她那里,在寒假那些心照不宣的陪伴里,在每天不间断的分享里,在那句“你好像大白”的依赖里,在因为我丢手机而着急的声音里……她早就单方面地、理所当然地,把我们划入了“在一起”的范畴。
所以,我那句愚蠢的“给女朋友打电话”,在她听来,不是突兀的告白,不是试探的暗号。
而是一个……迟来的确认。
一个她等了或许很久,或许从更早以前就开始等的,一个正式的、由我主动说出口的确认。
所以她说“好”。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盈,又带着颤抖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原来,冷战的一周,我的纠结和愤怒,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小情侣之间一次莫名其妙的别扭。而我关于姚硫生日的质问,也不过是这场别扭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刺。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心脏却像是被投入热油,滋滋作响,滚烫地疼痛着,又冒出一种近乎眩晕的、失重的甜蜜。
我以为我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原来,我只是踉跄着,终于踏上了她早已为我铺好的路。
宿舍里,小晁她们还在为明天的“庆功宴”叽叽喳喳。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回椅子上。窗外,是沉沉的夜。
微信对话框里,那句话依然静静地躺着。
我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我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是的,孙阳。
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某个连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无法分割了。
只是我们太笨,太骄傲,走了太多的弯路,直到今夜,才在这个由丢手机引发的、混乱不堪的契机里,笨拙地、近乎狼狈地,撞见了这个早已存在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