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黏稠温吞的甜蜜被开学季的铃声干脆利落地切断。我和孙阳再次被几百公里的距离分隔,回到各自的轨道。但这一次,轨道之间有了一条无形的、坚韧的连线。微信对话框成了我们的主阵地,从清晨睁眼的“早啊”到深夜睡前的“晚安”,事无巨细,乐此不疲。分享早餐吃了什么奇葩搭配,吐槽教授口音难以捉摸,抱怨社团活动无聊透顶,也认真讨论某本书的结局、某部电影的隐喻。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像要把错失的那一年时光,加倍地填充回来。
这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持续升温,直到开学两周后的某个晚上。
那晚我们照例闲聊,从她新练的一首曲子有多变态,聊到我下周一场重要的足球赛。话题跳跃,笑声不断。不知不觉,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跳到了00:00。
我顺手点开日期看了一眼,3月15日。一个有点熟悉又令人不快的日期在脑海中闪了一下。我几乎是没过脑子,带着点戏谑和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试探,打字发了过去:
“对了,今天好像是姚硫生日?你不给她发个生日快乐啊?(狗头表情)”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就有点后悔。提姚硫,就像在一池逐渐回暖的春水里,故意扔进一块属于寒冬的碎冰。
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一张截图甩了过来。
是孙阳和姚硫的微信聊天界面。时间赫然显示着00:00,孙阳的头像旁,是一句简洁的“生日快乐”。姚硫没有回复。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向下一沉。刚才那点玩笑和试探的心思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背叛的愤怒,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酸楚。
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我打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
“你什么意思?孙阳?我跟姚硫的矛盾你不是不知道!她当初怎么对我的,你忘了?你为什么还要给她发这个?!还卡零点发?!”
质问像连珠炮一样发过去。我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解释,哪怕是蹩脚的借口。
然而,没有。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对话框沉寂下去。只剩下我那几句咄咄逼人的质问,孤零零地悬挂在那里,像一个无人应答的审判。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她看到了,但她选择不回复。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伤人。它像一盆冰水,将我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重新靠近而渐渐回暖的心,一下子浇得透心凉。
骄傲和怒气席卷上来。好,你不回,那我也不说。
冷战,以一种比高中时期更尖锐、更令人窒息的方式,再次降临。没有争吵,没有对峙,只有微信对话框里突然断掉的对话,和朋友圈彼此不再出现的点赞。我们默契地在对方的数字世界里隐身,却又无法真正从心里抹去对方的存在。那一周,日子变得灰白而漫长。上课走神,吃饭没味,踢球都提不起劲。小晁看出我情绪不对,试探着问了几次,我都摇头敷衍过去。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捂着,连展示都觉得疲惫。
冷战进行到第七天。周五下午,我终于受不了旧手机卡顿到令人发指的速度,下定决心去商场买了部新手机。四千多块,不算小数目,我摩挲着崭新的包装盒,心里那点因为冷战而持续的阴郁,似乎被这“崭新开始”的象征冲淡了些许。
从商场回学校,需要换乘一趟公交车。周末傍晚,车上人不少。我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小心地护着装着新手机的纸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孙阳甩过来的那张截图,一会儿是我们寒假一起吃火锅看电影的画面,一会儿又是更久以前那些冰冷刺骨的回忆。心不在焉,大概是所有倒霉事的温床。
下车走到宿舍楼下,我才惊觉手里一轻——那个至关重要的纸袋,不见了。
我猛地顿住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四下张望,人行道上只有匆匆而过的陌生面孔。回想起来,可能在换乘时被人群挤掉了,也可能落在了上一辆公交车上……脑子一片空白。
四千多块!还没捂热乎,甚至没来得及拆开看一眼!
我疯了一样沿着来路往回跑,询问车站等车的人,跑到公交总站去失物招领处询问……一切徒劳。天色彻底黑透,宿舍楼锁门的时间快到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身心俱疲。钱是父母给的,丢了没法交代。更主要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所有糟心的事都挤在一起?
站在紧闭的宿舍楼大门外,初春的夜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吹得我透心凉。心里堵着一团乱麻,烦躁、懊恼、自责、还有挥之不去的、因为孙阳而起的憋闷。我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点慰藉,哪怕只是听听声音。
鬼使神差地,我掏出了那部还没被我扔掉的旧手机。通讯录里,孙阳的名字依然躺在最前面。冷战一周,我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烦闷和某种说不清的渴望压过了骄傲和赌气。我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她会接吗?还在生气吗?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呦——” 孙阳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清晰的、上扬的尾音,还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惊讶,以及……一点点故意装出来的疏离和调侃,“还知道联系我呢?林大小姐。”
是她。是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点小刺却又让人无法真正讨厌的声音。一周的冷战筑起的冰墙,在这声“呦”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所有准备好的、关于丢手机的抱怨和求助,在她这声听不出喜怒的招呼里,突然卡在了喉咙。莫名的委屈和依赖感汹涌上来,我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她听出我声音不对劲,那点故意的调侃收敛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我张了张嘴,觉得丢手机这事儿说起来实在太蠢,尤其是在我们还在冷战的背景下。但此刻,她是我唯一想告诉的人。“新买了个手机……还没拆开用,就……丢了。”
“啊?”孙阳显然愣了一下,“怎么丢的?在哪丢的?找了吗?”问题一连串抛过来,语速很快,是下意识的着急。
“找了,没找到。可能公交车上掉了。”我垂头丧气,“四千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能想象她此刻可能蹙着眉的样子。“那……报警了吗?或者联系公交公司?不过这个点……”她似乎在帮我思考办法,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针锋相对,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懊恼却真诚的调子。
听着她努力帮我分析的声音,一周来梗在心口的那股郁气,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更冲动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我。
或许是夜色太浓,或许是丢手机的打击太大,或许是这一周冷战积累的思念和不安终于到了临界点。我握着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像不受控制的野火,猛地蹿了上来。
就在孙阳还在那边说着“你先别急,明天我再帮你想想办法……”的时候,我突兀地、几乎是抢白般打断了她:
“不对。”
“嗯?”孙阳的话音戛然而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怪异平静:“这事儿……我不该第一时间这样。”
“啊?”孙阳完全没跟上我这跳跃的思维。
我闭了闭眼,语速飞快,像怕自己后悔:“我得先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
“啊?!!” 听筒里传来孙阳一声短促而震惊到极致的惊呼,尾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那个“啊”还没完全落下,我甚至能脑补出她此刻瞪大眼睛、可能连嘴巴都忘了合上的样子。我没给她任何反应和追问的时间,手指异常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世界安静了一瞬。夜风吹过,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发烫的旧手机,心脏在挂断后的真空里,停顿了一拍,随即开始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说“给我女朋友打电话”。然后挂了她的电话。
孙阳会怎么想?震惊?愤怒?还是……难过?
没有时间细想,甚至没有一秒钟的犹豫。那股冲动推着我,像上了发条的玩偶。我没有任何停顿,反手,再次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刚刚拨出的号码,重新打了过去。
这一次,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大脑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无数嘈杂的念头。丢手机的烦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占据全部心神的,只有这个电话,和电话那头的人。
“嘟……嘟……”
响了大概两三声。在我几乎要以为她不会接、或者气得直接关机的时候——
电话被接通了。
没有“喂”,没有质问,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吸气又仿佛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声音。然后,孙阳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刚才那种故作调侃的疏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带着笑意的无奈,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