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买副围棋,里面有对象。”
我撂下这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贺昭昭的语音。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草!”旁边围观全程的舍友小晁猛地一拍大腿,冲我竖起两根大拇指,眼睛瞪得溜圆,“装傻充愣一把好手啊林哥!这回复,绝了!既没接茬,又把她堵回去了,还显得你特幽默(虽然冷了点)!”
我把手机丢到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幽默?也许吧。但更多的是疲惫,一种看透了把戏后的索然无味。
我怎么会不知道贺昭昭在想什么。那点心思,从高中到现在,就没变过。无非是仗着我曾经那点不明不白的喜欢,享受那种被关注、被随叫随到的感觉。寂寞了,累了,需要情绪价值了,就撒个娇,抛个似是而非的钩子,看我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巴巴地上前。真要和我在一起?早干嘛去了。在我被孤立、最需要一点善意支撑的时候,她选择了明哲保身的疏远。现在大学天各一方,隔着几百公里,她倒想起我的“好”来了?这种廉价的、充满算计的依赖和试探,我早就没兴趣奉陪了。
围棋里有“对象”?是,黑白棋子,捉对厮杀。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棋逢对手的较量,而是一颗永远围着她转、听她指挥的棋子。
时间像个最公正的法官,最终会让所有浮夸的表演褪色,露出底下真实的底色。贺昭昭是,姚硫是,很多人都是。而有些人,像孙阳,她的底色曾经被误会覆盖,如今却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显露。
想到孙阳,心里那块因为贺昭昭而引起的郁气,不知不觉就散了些。
寒假的日子,过得飞快,又好像被拉得很长。我和孙阳之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高三最后那一年所有的不愉快强行按了删除键。我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尴尬和伤痛的话题,姚硫、周晨、那些冰冷的涂鸦和视而不见……都成了被默认封存的禁区。
我们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或者说,更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重新学习如何靠近。每天有空就约出去,没什么特定目的,就是聊天、遛弯、找家暖和的咖啡馆窝着。聊大学的新鲜事,聊琐碎的日常,聊音乐和电影,聊一切安全又让人愉快的东西。偶尔也会沉默,但那沉默并不难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这种安宁的节奏。
手机疯狂震动的时候,我正裹着被子赖床,寒假颓废生活的典范。屏幕上跳动着孙阳的名字。我懒洋洋地接起来,“喂”字还没出口,就听那边传来她压得极低、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
“林泽!林泽你在家吗?救命!好像有两个人一直跟着我!从超市出来就跟了一路了,一直盯着我看,嘀嘀咕咕的……”
我脑袋“嗡”的一声,所有睡意瞬间蒸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像是要撞出胸腔。“你在哪儿?具体位置!”
“就、就在我家后面那条步行街,快到‘老地方’火锅店这边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强作镇定也掩不住害怕。
“站着别动!找个人多的地方,亮堂的地方!我马上到!”我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冬天厚重的睡衣刚套上一半,也顾不上了,直接抓过椅背上的长羽绒服往身上一裹,踩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激得我浑身一哆嗦,但根本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孙阳有危险。
我家离她说的那条街不算远,我几乎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的。寒风吹得我脸颊生疼,拖鞋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肺叶火辣辣地疼,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乱成一团。
远远看到“老地方”火锅店招牌时,我也看到了孙阳。她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显眼。她站在街边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背对着我来的方向,身体绷得很紧,不时飞快地侧头往后瞥一眼。而她身后大约十几二十米的地方,果然晃荡着两个男人,个子极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穿着深色臃肿的外套,靠得很近,正朝着孙阳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还说着什么。
我心脏一紧,加快脚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孙阳的胳膊。
“啊!”孙阳吓得低呼一声,猛地转头,看到是我,惊魂未定的眼睛里瞬间漫上水汽,但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走!”我低喝一声,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旁边的“老地方”火锅店里冲。她的胳膊冰凉,还在细微地发抖。
“哎!林泽你干什么?!”孙阳被我拽得踉跄,一脸懵,“这才下午四点多!吃火锅??”
我没理她,径直把她拉到最里面一个靠窗又能看到门口的卡座,几乎是按着她坐下。然后转头,对闻声过来的服务员快速而清晰地说:“先上个锅,鸳鸯的。一份羊肉,一份牛肉,一份白菜,一份鱼豆腐,快点上。” 语气不容置疑。
孙阳这时才稍微回过神,皱起眉,压低声音:“你干嘛呀?我们俩吃不完这么多!而且我……”
“你别说话。”我打断她,眼神紧紧锁着玻璃窗外。那两个高个子男人果然跟到了店外,此刻正站在对面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点着烟,时不时朝店里我们这桌张望。“你饿了。”我转头,看着孙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孙阳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脸色又白了几分,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再反对。
锅和菜很快上来了,红白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清汤锅里涮,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很悠闲。同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门外那俩,还没走。咱们这顿火锅,高低得吃上一个多钟头。你觉得,我能打过他俩,还是你能打过他俩?”
孙阳看着窗外那两道如同门神般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和我的身高差,很老实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也为了配合演戏,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汤里的牛肉塞进嘴里,被辣得直吸气,却还是含糊而坚定地说:“哦!那我饿了!真饿了!”
我差点被她这故作凶猛的吃相逗笑,紧张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点。“事发紧急,”我把烫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饿不饿的,爱不爱吃的,都先在这儿耗着吧。看谁能耗过谁。”
我们开始“吃”火锅。说是吃,不如说是磨洋工。每一片肉都要在锅里涮很久,每一口菜都要细嚼慢咽半天。一边吃,一边天南海北地瞎聊,从学校八卦聊到最近看的书,刻意忽略窗外那两道令人不安的视线。但我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棵树。
那两个男人似乎也没想到我们会钻进火锅店大快朵颐,起初还耐着性子等,靠在树上抽烟。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街灯就次第亮起,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蓝灰色。那两人开始有些焦躁,换了好几个站姿,时不时凑在一起嘀咕,伸长脖子往我们这边瞅。火锅店暖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我们暂时隔绝在安全地带。
就这么边吃边“观察”了快一个小时,我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那两人的举止……与其说是跟踪狂的阴鸷,不如说是一种醉汉的迷糊和执拗。站不稳,需要互相扶着,或者靠着树,抬头张望的动作也显得笨拙而缓慢。
我停下筷子,压低声音对孙阳说:“你看那俩人……站都站不稳,好像不是跟踪,是……喝高了?”
孙阳闻言,也仔细看过去,想了想,恍然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我一开始在超市门口撞见他们的时候,他俩就是勾肩搭背走的,摇摇晃晃的,我还以为是关系好……现在看,那步子确实是喝多了发飘!”
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原来是虚惊一场!两个中午喝大了还没醒透的酒鬼,大概是在街上晃悠,看到身高腿长、气质扎眼的孙阳,觉得稀奇,就迷迷糊糊跟了一路,嘀嘀咕咕可能也是在说“这姑娘真高”之类的醉话。
“靠……”我忍不住低骂一声,哭笑不得。白紧张了,白跑了一身汗,还被迫吃了一顿根本不算饿的火锅。
孙阳也松了口气,随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道是辣的还是不好意思。“那……我们还吃吗?”她看着锅里还剩一大半的菜,有点发愁。
“吃啊,”我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是真觉得有点饿了,“钱都花了,菜也点了,总不能浪费。再说,也得等他们彻底走了才安全。”
于是,我们继续慢悠悠地涮火锅。知道是醉汉而非歹徒后,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有了开玩笑的兴致。孙阳嘲笑我穿着睡衣拖鞋就跑出来的狼狈样,我反唇相讥说她一米八的大高个被醉汉吓到喊救命。斗嘴间,热气氤氲,隔着火锅蒸腾的雾气看对方的脸,竟然有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亲近感。
又过了快半小时,窗外那两道身影终于晃悠着,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街道尽头,大概是酒醒了几分,觉得没趣,回家去了。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才终于放下筷子,叫来服务员结账。走出暖意融融的火锅店,冬夜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孙阳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既然你请我吃火锅了……我请你看电影吧!就当压压惊?”
我看着她被火锅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盛着笑意与些许讨好的眼睛,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行啊。”我点点头,抬手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电影院人不多,我们选了最近一场的《超能陆战队》。影片很温暖,笑点密集。孙阳看得投入,看到大白笨拙又忠诚地保护小宏时,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在一片轻松愉快的观影氛围中,她忽然凑近我,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睛格外亮。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又无比认真地说:
“林泽,我感觉你好像大白哦。”
我一愣,转头看她。
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笑容干净又柔软。
“一直默默保护我。”她轻声补充道,然后很快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好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感慨。
但我却怔在了原地。电影里正在上演激烈的空中追逐,音效震耳欲聋,我的心跳声却比那更响。
大白。那个充气机器人,柔软,温暖,有点笨拙,却永远坚定不移地站在需要保护的人身边。
她……是这样看我的吗?
冬夜的电影院里,暖气很足。我慢慢靠回椅背,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地、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危机是假的。醉汉是虚惊。
但那一刻她眼中的依赖和信任,还有这句脱口而出的“像大白”,却比任何真实的危险,更深刻地击中了我的心。
原来,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守护,那些笨拙的挺身而出,她都记得。也都……放在了心里。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影院,谁也没再提那句“像大白”。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冬夜,在火锅店的热气和电影院的黑暗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像冰雪悄然消融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而坚韧的土壤。
而我们,正并肩走在这片重新变得松软的土地上,朝着未知却又令人隐隐期待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