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广济寺的黄琉璃瓦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院之一,每逢初一十五,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前来上香祈福者络绎不绝。
苏映雪站在寺外银杏树下,白衣胜雪,面纱轻遮。她刻意选了这套“绒毛披风白衣纱裙套装”,绒毛镶边的披风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腰间暗藏冰魄寒光剑的缩小版,药箱里除了寻常药材,还备有玄天金针和几味特殊解毒丸。
辰时三刻,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八人抬的绿呢大轿,前后簇拥着二十余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穆。轿旁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山羊胡,三角眼,正是佟佳裕禄的心腹幕僚杜文仲。
轿帘掀开,一个肥硕的身影费力挪出。佟佳裕禄年约五十,面如满月,一双细眼几乎陷进肥肉里。他身着紫貂大氅,翡翠扳指在肥胖的手指上勒出深深印痕,每走一步都喘息粗重,由两个小厮左右搀扶。
“大人小心台阶。”杜文仲殷勤引路。
佟佳裕禄摆摆手,喘息道:“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广济寺的菩萨若再不灵验,本官可真没法子了。”
苏映雪远远观察,心中已有几分判断。佟佳裕禄面色潮红,眼白泛黄,呼吸浅促,走路时左脚微跛——这是典型的内湿淤积、肝火旺盛之象,加之可能患有足疾。但若只是这些常见病症,以太医院的医术不应束手无策,其中必有隐情。
她等佟佳裕禄一行人入寺进香完毕,才缓步走向寺门。刚到山门前,就被两个护卫拦住:“今日总督大人进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苏映雪微微欠身:“民女苏映雪,听闻总督大人身体不适,特来献方。”
护卫正要驱赶,杜文仲闻声走来,打量着她:“你是大夫?”
“略通医术。”苏映雪从容道,“大人是否常感胸闷气短,夜间多汗,左脚踝处有隐痛,每于阴雨天加重?且近三月来,食欲虽旺却日渐消瘦?”
杜文仲脸色一变——这些症状说得丝毫不差。他狐疑地看着苏映雪:“你如何得知?”
“望气而知。”苏映雪道,“大人面色潮红如醉酒,实乃内火虚旺;步履虽缓,右实左虚,应是左足旧伤未愈。若不及时调理,恐伤及心脉。”
杜文仲沉吟片刻,低声道:“姑娘稍候。”转身入寺禀报。
不多时,他匆匆返回,态度恭敬了许多:“大人请姑娘禅房一叙。”
广济寺后院禅房,檀香袅袅。佟佳裕禄已褪去大氅,只着常服坐在太师椅上,两个丫鬟在旁打扇——虽值寒冬,他却额冒虚汗。
见苏映雪进来,佟佳裕禄眯起眼:“听说你能治本官的病?”
“需先诊脉。”苏映雪上前。
搭脉的瞬间,她心中一震。佟佳裕禄的脉象极怪——表面浮滑数疾,似肝火湿热;但沉取之下,却有一丝阴寒滞涩之感,如冰下暗流。更诡异的是,这股阴寒之气竟与某种慢性毒素的脉象相似,却又掺杂着...蛊虫活动的迹象?
她不动声色,运转内力细探,终于在那阴寒气中发现端倪——是“蚀心蛊”,一种更为隐秘的蛊毒。中蛊者初期症状类似湿热病症,医者往往按寻常湿热诊治,用温燥之药,反而助长蛊虫。待三个月后蛊虫成熟,便会在月圆之夜发作,啃噬心脉,暴毙而亡。
下蛊之人手法高明,用量精准,恰好让佟佳裕禄在腊月十五月圆时毙命——距今只剩七日。
“大人是否三月前开始不适?且每服太医开的温补之药,初时稍缓,三日后反而加重?”苏映雪问。
佟佳裕禄猛地坐直:“正是!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七八个,越吃越糟!你可知病因?”
苏映雪收回手,缓缓道:“大人非是寻常病症,而是中了一种罕见蛊毒,名为‘蚀心蛊’。”
满室皆惊。杜文仲失声道:“蛊毒?这...这怎么可能!”
“蛊虫已入心脉,若不尽早驱除,七日后的月圆之夜,便是毒发之时。”苏映雪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
佟佳裕禄肥硕的脸上血色尽褪:“谁...谁敢害我?!”
“下蛊之人精通此道,用量手法皆精准,应是身边亲近之人,且对大人作息习惯了如指掌。”苏映雪环视房中众人,“蛊毒需每日在饮食中微量添加,连服三月方可成势。”
房中丫鬟、小厮俱都面色惨白,扑通跪倒:“大人明鉴,奴才们万万不敢!”
佟佳裕禄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已起疑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姑娘既能看出,可能解?”
“可解,但需大人配合。”苏映雪道,“民女需连续施针七日,配合特制解蛊汤药。其间饮食需绝对小心,最好由专人负责,每餐试毒。”
“好!好!”佟佳裕禄连声道,“只要姑娘治好本官,千金酬谢!”
苏映雪摇头:“民女不要千金,只求一事。”
“何事?”
“民女在京行医,常需各处行走采药。听闻漕运总督府有特制通行令牌,可否赐民女一枚,以便出入城门、码头?”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巧妙。漕运总督府的通行令牌在运河沿线畅行无阻,更可查阅部分漕运档案——这正是胤禛需要的突破口。
佟佳裕禄显然没想那么多,爽快答应:“区区令牌何足挂齿!杜先生,去取我的‘漕’字令来!”
杜文仲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下。
苏映雪开始施治。她先以金针封住佟佳裕禄心脉要穴,防止蛊虫移动,又以特殊手法逼出部分蛊毒。整个过程持续一个时辰,结束时她额角已渗出细汗——蚀心蛊极为顽固,即便以她的医术内力,也需分七日逐步清除。
佟佳裕禄却觉胸中闷堵感大减,呼吸顺畅许多,不禁大喜:“神技!真是神技!”
此时杜文仲取来令牌,巴掌大小,青铜铸就,正面浮雕“漕”字,背面有编号和总督府印鉴。苏映雪收好令牌,开了药方:“此方连服七日,每日午时服下。民女明日此时再来施针。”
离开广济寺时,已是午时。苏映雪没有直接回砖塔胡同,而是绕道去了前门大街的“聚贤茶楼”——这是裴少淮与她约定的暗通消息之处。
茶楼二楼雅间,裴少淮已等候多时。他面色仍显苍白,但精神尚好,见苏映雪进来,急问:“如何?”
苏映雪将今日见闻简要说了一遍,隐去胤禛的部分,只道自己偶然得知佟佳裕禄患病,借机接近。
裴少淮听罢,神色凝重:“蚀心蛊...这手法,与范大人所中之蛊如出一辙。难道幕后是同一人?”
“很可能。”苏映雪道,“下蛊之人手段高明,且对朝中官员作息习惯了如指掌,应是京城权贵圈内之人,甚至可能身居高位。”
裴少淮在房中踱步:“山西案、范大人、佟佳裕禄...这些人有什么关联?”他忽然停步,“范大人曾任河道总督,佟佳裕禄是现任漕运总督,都管水运。山西亏空的银子,有三十万两经漕运转运...难道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漕运账目的秘密?”
苏映雪心中一动,想起胤禛说的“六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若真如此,幕后之人不仅要贪墨,还要灭口所有可能知情者。
“裴大人,您查案时可曾遇到过奇怪阻挠?或者...有人试图拉拢您?”她问。
裴少淮苦笑:“何止阻挠,刺杀都经历了。拉拢更是数不胜数,纳兰明珠的人、索额图的人、甚至宫里几位阿哥的门人,都来递过话。”他压低声音,“最奇怪的是,三日前,八阿哥府上的管事私下找我,说只要我‘适可而止’,八阿哥可保我仕途亨通。”
八阿哥胤禩,未来的“八爷党”领袖。苏映雪心中警铃大作——若胤禩涉案,那这潭水就真的太深了。
“大人如何回应?”
“我让他滚。”裴少淮冷笑,“我裴少寒窗苦读,连中三元,为的是治国平天下,不是攀附权贵。这案子我查定了,纵是皇子涉案,也照查不误!”
这份铮铮铁骨令人敬佩,却也令人担忧。苏映雪想起纳兰明玦的话:皇上要的是平衡,不是掀翻朝堂。裴少淮这般刚直,恐怕真的会触碰到底线。
“大人还需多加小心。”她只能如此提醒。
两人又交换了些线索,苏映雪将佟佳裕禄的令牌之事告知,裴少淮大喜:“有此令牌,或可查阅漕运档案,找出银两流向证据!苏姑娘,你立大功了!”
离开茶楼时,日头已偏西。苏映雪走在街上,心思纷乱。各方势力如蛛网交织,而她身处网中央,每一步都需谨慎。
正走着,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人群惊慌散开,一匹惊马横冲直撞而来,马上无人,显然是受了惊吓。马蹄所过之处,摊贩货物散落一地,几个躲闪不及的百姓被撞倒在地。
惊马直朝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冲去,那孩子吓呆了,站在路中不会动弹。周围一片惊叫。
苏映雪正要出手,一道黑影已抢先跃出。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动作迅如猎豹,几个起落已到马侧,一手抓住缰绳,另一手按住马颈,沉喝一声:“吁!”
惊马长嘶人立,竟被他生生勒住。马身挣扎,蹄子乱蹬,那人却稳如磐石,手臂肌肉贲张,将马头硬生生按低。几个呼吸间,惊马渐渐平静,喘着粗气,不再狂躁。
好身手!苏映雪暗赞。这时她才看清那人面貌——约莫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面庞刚毅,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正是康熙麾下猛将,纳兰威。
纳兰威安抚好马,将其拴在路边柱上,这才转身查看伤者。被撞倒的几人都是轻伤,唯有那孩童吓得大哭。他蹲下身,声音意外地温和:“莫怕,没事了。”从怀中掏出一块麦芽糖,“给你这个,甜的很。”
孩童止住哭声,怯生生接过糖。纳兰威摸摸他的头,起身环视四周:“谁家的马?”
一个马夫战战兢兢跑来:“军爷恕罪!小的是前面酒楼的,这马不知怎的突然惊了...”
纳兰威皱眉:“街市纵马,伤人毁物,按律当罚。念你非是故意,赔了损失,领马回去,好生看管。”
马夫连声称是,急忙赔钱。纳兰威又帮着扶起撞倒的货摊,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常做此事。
苏映雪正看着,纳兰威忽然转头,目光与她相遇。他明显愣了一下——苏映雪虽蒙着面纱,但那身气质实在太过出众。
他大步走来,抱拳道:“方才混乱,没惊着姑娘吧?”
“无妨。”苏映雪还礼,“将军好身手。”
“姑娘认得我?”纳兰威挑眉。
“纳兰将军威名,京城谁人不知。”苏映雪道。这倒不是恭维,纳兰威年纪轻轻已官至参将,多次随驾出征,战功赫赫,在京城确是名人。
纳兰威笑了笑,那笑容爽朗,冲淡了脸上的刚硬线条:“虚名而已。姑娘这是要去何处?街上不太平,在下可护送一程。”
“不必劳烦将军,民女就住在附近。”苏映雪婉拒。
纳兰威也不强求,只道:“那姑娘小心。近日京城多事,独自外出还是谨慎些好。”说完又抱拳一礼,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
苏映雪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忖。纳兰威是康熙亲信将领,为人正直,或许...是个可交之人。
她继续前行,路过一家书画铺时,无意间瞥见铺内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雪夜寒梅,笔法清峻孤高,题款是“玉壶生”——纳兰明玦的号。
画旁站着一位年轻公子,身披银狐裘,面色苍白如瓷,正凝视那画,不时轻咳几声。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透着与病弱身躯不符的锐利。
沈砚舟。苏映雪立刻认出。太师嫡子,体弱多病,智商超群却厌世孤僻。
似是察觉到目光,沈砚舟转头看来。四目相对,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却让苏映雪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他没有说话,只对她点了点头,便继续看画,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苏映雪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今日遇见的人太多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回到砖塔胡同时,天色已暗。院门虚掩,屋内亮着灯——又有人来过。
她推门而入,屋中空无一人,但桌上多了一个锦盒。盒下压着字条,字迹清峻:“广济寺之事已知,甚好。三日后酉时,西直门外柳林,有人接应查档。另:佟佳裕禄之蛊,或与‘赤霄盟’有关,慎之。”
没有落款,但苏映雪认出是胤禛的字迹。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竟是佟佳裕禄近三个月的起居录,详细记录了他每日饮食、见客、行踪,甚至包括几笔隐秘的银钱往来。
其中一条引起她的注意:“十月廿八,佟佳裕禄密会一戴青铜面具者于别院,时长一个时辰。事后佟佳裕禄神色惶恐,连饮三壶酒压惊。”
青铜面具...朱玄翊?
苏映雪合上册子,心绪愈发沉重。赤霄盟,前明余孽组织,若真与山西案有关,那就不只是贪墨,而是谋逆大案了。
窗外,暮色四合。京城华灯初上,点点灯火在寒夜中明明灭灭。
苏映雪独坐灯下,将这几日所得线索一一梳理:山西亏空案、蚀心蛊、赤霄盟、各派势力角逐...一切如乱麻,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核心。
她想起在现代读过的清史,康熙二十八年确实发生了许多事:山西巡抚被查、漕运整顿、还有...对了,历史记载这年冬天,康熙帝曾秘密出京,前往五台山祈福,实则考察民情。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几日。
若康熙离京,京城各方势力必更加活跃,正是暗中动作的好时机。
苏映雪起身,从柜中取出纳兰明玦给的金吾卫令牌、萧雪臣的梅花玉佩、佟佳裕禄的漕运令,一字排开。
三枚令牌,代表三方势力,也代表三条路。
江湖、朝堂、皇权。
她站在十字路口,每一步选择都将影响未来走向。
烛火跳动,映着她的侧脸明明暗暗。许久,她将三枚令牌都收进怀中。
既然身在局中,那就不妨走走看,这三条路,究竟通向何方。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苏映雪吹熄蜡烛,和衣而卧。
明日还要去广济寺为佟佳裕禄施针,之后还要设法查阅漕运档案,追查赤霄盟线索...前路漫漫,险象环生。
但她心中却异常平静。既已穿越至此,便不负此生。治病救人,惩恶扬善,若能力所能及,便在这历史长河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窗外,不知谁家笛声响起,曲调悠远苍凉,在雪夜中随风飘散。
康熙二十八年的冬天,故事还在继续。
而苏映雪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紫禁城内,乾清宫东暖阁中,康熙帝正对着山西亏空案的奏折沉思。李德全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点亮又一支蜡烛。
“皇上,四更天了,该歇息了。”
康熙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山西案...你怎么看?”
李德全低眉顺眼:“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恕你无罪,说。”
“奴才以为...此案牵扯太广,若一查到底,恐伤国本。但若不查,贪腐成风,亦非社稷之福。”李德全字斟句酌。
康熙轻叹:“是啊,两难。裴少淮忠直可用,但太过刚硬。胤禛倒是有分寸,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那个女医苏映雪,查清楚了?”
“回皇上,来历不明。但医术确实高明,救范承谟、助裴少淮、今日又为佟佳裕禄诊治,行事颇有章法。”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一个女子,医术武功俱是顶尖,突然出现在京城,恰逢多事之秋...有意思。让纳兰明玦多留意她,但不必干涉。”
“嗻。”
“传旨,三日后朕要往五台山进香,命裕亲王、恭亲王、四阿哥、八阿哥随行。京城事务...暂由太子监理。”
李德全心中一惊——皇上这是要离京,还将几位关键阿哥都带走,独留太子在京?这是考验,还是...
他不敢深想,躬身领旨:“嗻。”
康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喃喃自语:“山雨欲来啊...”
远处钟鼓楼传来五更鼓声,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而这京城的棋局,随着皇帝的离京,才真正拉开序幕。
各方棋子,已悄然就位。
苏映雪、纳兰明玦、胤禛、胤禩、裴少淮、佟佳裕禄、朱玄翊...还有那些尚未登场的角色,都将在接下来的风云变幻中,扮演各自的角色。
历史如长河,奔流不息。而个人的命运,在其中不过是一朵浪花。
但浪花虽小,也能折射太阳的光辉。
康熙二十八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