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拂袖而去。李德全上前扶起胤禩,低声道:“八爷,皇上这次是真动怒了。您...好自为之。”
胤禩擦去额上冷汗,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通源钱庄...王有德...还有那个神秘的女医苏映雪。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阴沉的脸上。
棋局渐入中盘,杀机四伏。
而苏映雪,正走在通往西山的小路上,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博弈的关键棋子。
前路漫漫,风雪满途。
西山红叶已落尽,枯枝嶙峋,在冬日薄雾中如鬼爪伸展。苏映雪沿着山道徐行,素白身影在灰蒙蒙的山色中格外醒目。她背负药篓,手持竹杖,扮作寻常采药女,但那双清澈眼眸时刻警惕着四周动静。
离京已三日。这三天里,她昼行夜宿,专挑偏僻小路,绕开官道驿站。佟佳裕禄的漕运令牌让她一路畅通无阻,但越是顺利,心中越是不安——八阿哥胤禩绝非善罢甘休之人,追兵迟早会来。
行至半山腰,山道分岔。向左是去往潭柘寺的官道,向右则是一条羊肠小径,通往人迹罕至的深山。苏映雪略一沉吟,选择了右路。采药只是借口,真正目的是暂避风头,顺便寻找几味稀有药材,配制几种系统医书中记载的奇药。
小径崎岖,越走越荒凉。转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断壁残垣间,隐约可见供奉的山神像已半边坍塌。苏映雪正欲绕行,忽然鼻尖微动——风中传来极淡的血腥味。
她脚步一顿,悄无声息靠近庙门。从破窗向内窥视,只见庙内草堆上躺着一个人,黑衣染血,气息微弱。再细看面容,竟是纳兰威!
苏映雪一惊,推门而入。纳兰威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左臂也有箭伤,箭杆虽已折断,箭头仍嵌在内。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发紫,显然失血过多且中毒。
“纳兰将军?”苏映雪蹲身查看伤势。
纳兰威勉强睁眼,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警惕:“是你...快走...有追兵...”
话音未落,庙外已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仔细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苏映雪当机立断,背起纳兰威——他身材高大沉重,但苏映雪内力深厚,倒也不觉吃力。她环视庙内,目光落在山神像后的破洞上,那是供桌下的暗龛,勉强可容一人。
“得罪了。”她将纳兰威塞入暗龛,又扯过破幔布遮掩,自己则纵身跃上房梁,收敛气息,隐入阴影。
庙门被粗暴踹开,五个黑衣人冲入,个个手持钢刀,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环视庙内,一脚踢翻供桌:“搜!”
四人分头搜索,刀尖在草堆、破幔间翻搅。一人走到神像前,正要掀开幔布,忽听庙外传来一声唿哨。
“头儿,东边有血迹!”庙外有人高喊。
独眼汉子一挥手:“追!”
五人匆匆离去,马蹄声渐远。
苏映雪又在梁上静候片刻,确认追兵真的走了,才翻身落下。她掀开幔布,纳兰威已昏迷过去,伤口处渗出的血呈暗紫色,箭头有毒。
“箭毒攻心,再不解就来不及了。”苏映雪蹙眉,迅速从药篓中取出玄天金针,先封住他心脉要穴,防止毒素扩散,又以内力逼出部分毒血。然后从怀中取出小刀,在火上烤热,剜出箭头。
纳兰威在剧痛中醒来,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
“忍着。”苏映雪动作不停,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又喂他服下一粒解毒丸。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盏茶功夫。
纳兰威喘息稍定,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低声道:“多谢...你又救我一命。”
“追杀你的是什么人?”苏映雪边包扎边问。
“不清楚...但武功路数像是军中出身。”纳兰威咬牙撑起身,“我在西山巡查屯田,遇袭...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我的命。”
苏映雪心中一动。纳兰威是康熙亲信将领,掌管京畿部分防务,遇刺绝非偶然。联想到山西亏空案、漕运账目,还有胤禩的种种举动...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你伤重,需静养几日。”她撕下衣襟做绷带,“这破庙不安全,我知道前面山谷中有个猎户木屋,平日无人,可暂避。”
纳兰威点头,想要站起,却踉跄不稳。苏映雪扶住他,半搀半背,两人艰难向深山行去。
猎户木屋隐在密林深处,简陋但还算完整,内有土炕、破桌,角落堆着些干柴。苏映雪生起火,屋内渐渐暖和。她又出去寻了些草药,回来时见纳兰威已靠着土炕沉沉睡去,眉宇紧皱,梦中也不安稳。
她轻叹一声,将草药捣碎,重新为他换药。火光跳动,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道伤疤从眉骨斜划至颧骨,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换药时,纳兰威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并未醒,只是本能地警惕。苏映雪没有挣脱,任他握着,直到他呼吸渐稳,手指松开。
夜深了,山风呼啸。苏映雪坐在门边调息,耳听八方。纳兰威的伤需三日才能稳定,这三日不能移动,追兵随时可能寻来,她必须保持警惕。
第二日清晨,纳兰威烧退了,精神稍好。苏映雪熬了野菜粥,他默默吃完,忽然问:“你一个女子,为何孤身来这深山采药?”
“缺几味药材,城里买不到。”苏映雪含糊带过。
纳兰威盯着她:“那日在街上见你,就觉得你不似寻常女子。医馆的街坊说,你医术高明,却来历不明。今日你又救我,身手胆识皆非凡品...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许多人问过。苏映雪拨弄着火堆,沉默良久,才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纳兰将军为何遇刺?您巡查屯田,碍了谁的事?”
纳兰威眼神一凛,没有回答。
“山西亏空案,将军可曾听闻?”苏映雪继续问。
“略有耳闻。”纳兰威沉声道,“此事涉及军饷,兵部已派人协查。”
“若我说,此案不仅涉及户部、漕运,还牵扯军务呢?”苏映雪抬眼,“有人借屯田之名,虚报兵额,冒领军饷。将军此次巡查,怕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纳兰威霍然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但眼神锐利如刀:“你有证据?”
苏映雪从怀中取出那夜誊抄的账目副本——她过目不忘,早已默写下来——递给纳兰威:“这是漕运衙门异常账目的一部分。您看这笔:康熙二十六年十月,运往密云卫的军饷,账上记五万两,但同一日密云卫的接收记录只有三万两。差额两万两,去向不明。”
纳兰威细看账目,面色越来越沉。他是带兵之人,对军饷流程了如指掌,一眼看出其中猫腻:“密云卫指挥使是佟佳裕禄的妻弟...好,好一个漕运总督!”
“不止密云卫。”苏映雪又指另一笔,“昌平卫、居庸关...近三年来,经漕运转运的军饷,至少有十五万两对不上账。这些银子,最终都流入一个地方。”
“哪里?”
“通源钱庄。”
纳兰威一拳砸在土炕上:“这些蛀虫!”他剧烈咳嗽,伤口又渗出血来。
苏映雪按住他:“将军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养好伤,收集证据。您若死了,这些账目就永远不见天日。”
纳兰威喘息片刻,渐渐冷静下来:“你说得对。但我重伤在此,追兵随时会来,如何收集证据?”
“我去。”苏映雪道,“通源钱庄在京城有分号,我可设法潜入查探。”
“太危险。”纳兰威断然拒绝,“你已救我一次,不能再涉险。”
“将军以为我留在京城就安全么?”苏映雪苦笑,“八阿哥的人也在找我。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出击。”
纳兰威注视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你为何要帮我?帮朝廷?”
苏映雪望向门外山林,晨雾未散,远山如黛:“我帮的不是朝廷,是那些被贪官污吏克扣军饷、饥寒交迫的士兵,是那些被层层盘剥、生计艰难的百姓。”她顿了顿,“将军戍边卫国,当知将士不易。若连血汗钱都要被贪墨,寒的是谁的心?”
这番话发自肺腑。她虽穿越而来,但这些时日的见闻——裴少淮的坚持、温茯苓的仁心、甚至纳兰威这样的武将——让她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有黑暗,也有光明;有蛀虫,也有脊梁。
纳兰威沉默良久,忽然抱拳,郑重一礼:“苏姑娘深明大义,纳兰威佩服。若此次能肃清贪腐,还将士一个公道,纳兰威欠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
“将军不必多礼。”苏映雪还礼,“当务之急是养伤。三日后,我送将军去安全之处。”
接下来两日,两人在山中木屋暂住。纳兰威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苏映雪的医术确实了得,加之他体质强健,第三日已能勉强行走。
这两日里,他们聊了许多。纳兰威说起边关风雪,说起将士们戍边的艰辛,说起他如何从一个小兵一步步走到今天。苏映雪则讲了些行医见闻,偶尔也透露些对时局的看法,每每见解独到,令纳兰威刮目相看。
“若你是男子,定能入朝为官,造福百姓。”纳兰威叹道。
苏映雪只是笑笑。她志不在此。
第三日黄昏,苏映雪外出采药归来,远远望见木屋方向有炊烟升起,心中一紧——纳兰威重伤未愈,不应生火。
她悄声靠近,从窗缝窥视,却见屋内不止纳兰威一人,还有个白衣男子背对门口,正与他低声交谈。那男子身形挺拔,墨发高束,腰间悬剑,正是萧雪臣!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映雪推门而入。萧雪臣闻声回头,见到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笑意:“苏姑娘,别来无恙。”
“萧公子怎会在此?”
“追踪几个杂碎,路过西山,闻到药香和血腥味,就过来看看。”萧雪臣说得轻松,但苏映雪看到他衣袖有破损,似是新伤,“没想到遇见了纳兰将军,更没想到...救他的人是你。”
纳兰威在一旁道:“萧兄与我是旧识。当年在江南剿匪,曾并肩作战。”
原来如此。苏映雪放下药篓:“萧公子也是被人追杀?”
“赤霄盟的几条走狗。”萧雪臣冷笑,“朱玄翊那老贼,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赤霄盟、朱玄翊...这些名字再次出现。苏映雪心中那根弦绷紧了。
“萧兄可知山西亏空案与赤霄盟有关?”纳兰威问。
萧雪臣挑眉:“略有耳闻。怎么,纳兰兄也卷进来了?”
纳兰威将遇刺经过和账目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萧雪臣听罢,面色渐沉:“若真是赤霄盟在背后操控,那就不只是贪墨,而是谋逆了。朱玄翊自称前明宗室,一直暗中招兵买马,意图复辟。若他勾结朝中官员,挪用军饷以充军资...”
三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此事必须禀明皇上。”纳兰威沉声道。
“问题是如何禀报。”萧雪臣道,“你我现在都是被追杀的目标,能否活着回京都是问题。况且朝中谁是敌谁是友,尚未可知。”
苏映雪忽然道:“我有办法。”
两人看向她。
“三日后,皇上将启程往五台山进香。”苏映雪回忆历史记载,“届时裕亲王、恭亲王、四阿哥、八阿哥随行。我们可以途中面圣。”
“你怎么知道?”纳兰威惊讶。
苏映雪自知失言,忙道:“我...听街坊议论。”其实是她凭借历史知识推断,康熙此次秘密出巡虽未公开,但京中高层必有风声。
萧雪臣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圣驾出行,守卫森严,如何接近?”
“我有一枚金吾卫令牌。”苏映雪取出纳兰明玦所赠令牌,“或可一试。”
纳兰威接过令牌细看,神色古怪:“这是御前侍卫统领的令牌...苏姑娘与纳兰明玦也有交情?”
“一面之缘。”苏映雪含糊带过。
萧雪臣忽然笑了:“有趣。纳兰明玦、纳兰威、我...苏姑娘,你身边聚的人,可都不简单。”
苏映雪也觉巧合。但细想之下,又觉必然——她卷入的是朝堂漩涡,自然遇到的都是漩涡中心的人物。
“当务之急是离开西山。”她转移话题,“追杀纳兰将军的人不会放弃,此地不宜久留。”
“我已联系旧部。”纳兰威道,“今夜子时,他们会在山外汇合。只是...”他看向苏映雪,“苏姑娘与我们一起,太危险了。不如你留在山中,待风头过去...”
“我既已卷入,便无退路。”苏映雪摇头,“况且,通源钱庄的线索,还需我去查。”
萧雪臣道:“我陪苏姑娘去钱庄。江南一带我熟,钱庄票号的门道也略知一二。”
“那就有劳萧兄。”纳兰威抱拳,“待我面圣之后,定会彻查此事,还苏姑娘一个清白。”
计划已定。夜幕降临时,三人离开木屋,往山口行去。纳兰威伤势未愈,由萧雪臣搀扶,苏映雪在前探路。
山路难行,加之夜色深沉,三人走得缓慢。行至一处断崖时,前方忽然亮起火把,数十人影拦在路上。
为首者黑衣蒙面,声音嘶哑:“纳兰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追兵还是来了,且人数众多,已将退路封死。
萧雪臣拔剑,冷笑:“就凭你们?”
黑衣人一挥手,箭如雨下。萧雪臣剑光如练,将箭矢尽数挡开。苏映雪也抽出冰魄寒光剑,护在纳兰威身前。
“你们先走,我断后!”萧雪臣低喝。
“一起走!”苏映雪不允。对方人数太多,断后者必死无疑。
黑衣人已冲杀上来。萧雪臣剑法凌厉,每一剑必取人性命。苏映雪剑走轻灵,专攻要害。但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渐渐将三人逼向断崖。
纳兰威忽然推开苏映雪,拔出腰间短刀:“我纳兰威纵横沙场十年,岂会死在这等宵小之手!”他虽重伤,但气势不减,一刀劈翻冲在最前的黑衣人。
但这一动牵动伤口,鲜血顿时染红绷带。苏映雪急忙扶住他,一枚冷箭却趁隙射来,直取她后心!
电光石火间,萧雪臣回身一剑挑飞冷箭,自己后背却空门大露,被一刀划中,血溅三尺!
“萧兄!”纳兰威目眦欲裂。
苏映雪咬牙,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系统所赠的“寒月霜华扇”。她一直未用过,此刻危急,顾不得了。
扇面展开,通体莹白,扇骨如冰。她运足内力,凌空一挥!
霎时间,寒风骤起,扇面迸发出刺骨寒气,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晶,如利箭般射向黑衣人。冲在最前的几人惨叫倒地,身上结了一层白霜,动作顿时迟缓。
这是“玄冥冰魄诀”配合寒月霜华扇的招式,苏映雪也是第一次全力施展,只觉内力瞬间被抽空大半,眼前发黑。
但这一击震慑了追兵。黑衣人攻势一滞。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马蹄声,火光如龙,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当先一人玄衣劲装,正是纳兰明玦!
“御前侍卫在此,逆贼受死!”纳兰明玦高喝,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援军到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一声唿哨,四散撤退。纳兰明玦也不追赶,勒马来到断崖前,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苏映雪身上:“苏姑娘,又见面了。”
苏映雪强撑站立,拱手:“多谢纳兰大人相救。”
纳兰明玦下马,查看纳兰威伤势:“纳兰将军,可还撑得住?”
“死不了。”纳兰威咬牙,“纳兰统领怎会来此?”
“皇上命我先行探查五台山路途。”纳兰明玦淡淡道,似是不愿多说,转而看向萧雪臣,“这位是?”
“江南萧雪臣。”萧雪臣撕下衣襟包扎伤口,语气疏离。
纳兰明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萧公子。久仰。”
气氛微妙。苏映雪打圆场:“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去而复返。”
“不错。”纳兰明玦命人牵来马匹,“我护送三位下山。圣驾明日启程,纳兰将军需尽快面圣禀报。”
众人上马。纳兰威与纳兰明玦同乘一骑,苏映雪和萧雪臣各骑一匹。骑兵队护送下山,一路无话。
行至山口,纳兰明玦忽然道:“苏姑娘,圣驾途中,我会安排你以医女身份随行。但你需答应我一事。”
“何事?”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当做没听到,没看到。”纳兰明玦注视着她,“天家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苏映雪明白他话中深意,点头:“民女谨记。”
马蹄嘚嘚,踏碎夜色。苏映雪回头望了一眼西山,那座破庙、那间木屋,还有这两日的生死与共,都将成为记忆。
前路依旧凶险,但她已不再孤单。
纳兰威、萧雪臣、纳兰明玦...这些原本只是系统设定中的人物,如今真实地站在她身边,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或亦敌亦友的同盟。
还有胤禛的任务,通源钱庄的线索,赤霄盟的阴谋,山西亏空案的真相...千头万绪,等待梳理。
但她心中却异常平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下去吧。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征程。
康熙二十八年的冬天,故事还在继续。而苏映雪的命运,正与这个时代最汹涌的暗流,紧紧交织在一起。
远处,五台山的方向,晨钟响起,悠远绵长。
圣驾即将启程,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