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圣驾出巡,仪仗绵延三里。
苏映雪以医女身份,被安排在随行太医的马车队伍中,紧跟在温茯苓身边。她换上了一身浅青色医女服饰,长发简单绾起,面纱依旧,混在一众医女中并不显眼,但那双清冷的眼眸和出尘气质,还是让几位年轻太医频频侧目。
温茯苓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那位穿蓝袍的是太医院院判李太医,他旁边那个白胡子的是院使孙太医,都是杏林圣手,但为人...”她顿了顿,“有些古板,你尽量少说话。”
苏映雪点头。她本就无意张扬,只求平安抵达五台山,完成纳兰威的托付——将山西亏空案与赤霄盟的线索面呈康熙。
车队缓缓前行。虽是秘密出巡,但皇帝仪仗依旧威严:前有三百御前侍卫开道,中有龙辇凤舆,后有文武百官车驾,两侧是八旗护军营层层拱卫。纳兰明玦一身戎装,骑马护在御辇旁,目不斜视,神情肃穆。
苏映雪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御辇。那是一座十六人抬的明黄大轿,轿顶饰以金顶,轿身绣满龙纹,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康熙帝,这位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此刻就在轿中。
“听说这次随驾的阿哥有裕亲王、恭亲王、四爷、八爷和十三爷。”旁边一个医女小声议论。
“十三爷才十四岁吧?皇上怎会带他?”
“十三爷聪慧过人,皇上格外疼爱呗...”
苏映雪心中一动。十三阿哥胤祥,未来的怡亲王,雍正最信任的兄弟。他现在还是个少年,但已开始参与政务了。
车队行至昌平境内,天色渐晚。纳兰明玦传令:今夜驻跸昌平行宫。
行宫早已打扫停当,侍卫层层把守。医女们被安排在西偏殿的厢房,四人一间。苏映雪与温茯苓同屋,另两位是孙太医的徒弟,一个叫翠儿,一个叫红儿,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姐姐,你面纱从不摘下,可是脸上有疤?”红儿好奇地问。
苏映雪淡淡道:“幼时被火灼伤,面目可憎,恐吓着人。”
翠儿忙道:“姐姐别听她胡说!医者仁心,容貌有什么要紧?”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侍卫在门外道:“苏医女在么?纳兰统领有请。”
温茯苓担忧地看了苏映雪一眼。苏映雪拍拍她的手,起身开门。
侍卫引着她穿过重重回廊,来到行宫东侧一处僻静院落。院中植着几株老梅,花开正盛,暗香浮动。纳兰明玦负手立在梅树下,月光洒在他玄色披风上,镀上一层银边。
“民女见过统领。”苏映雪行礼。
纳兰明玦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此处无人,不必多礼。”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今日有密报送来,与你有关。”
苏映雪接过展开,是一份抄录的通缉令:“缉拿女刺客一名,年约十六七,擅医术,使剑,轻功卓绝,曾于腊月十五夜闯入漕运衙门,刺伤守卫三人...”后面附着一张画像,虽只七八分像,但眉眼神韵,确是她无疑。
“八爷的手笔。”纳兰明玦淡淡道,“他认定那夜闯入档案库的是你,已命顺天府、九门提督衙门协同缉拿。”
苏映雪面色不变:“统领信么?”
“我若信,此刻你就该在囚车里。”纳兰明玦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八爷既然动了真格,说明你触到了他的痛处。漕运衙门里,究竟有什么?”
苏映雪沉默。纳兰明玦是御前侍卫统领,忠于康熙,但立场不明。该不该信任他?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纳兰明玦道:“你不必现在就回答。但我要提醒你,圣驾随行人员中,有八爷的眼线。你须万分小心。”
“多谢统领提醒。”
“还有一事。”纳兰明玦顿了顿,“四爷让我转告你,通源钱庄的线索,他已派人去查,让你不必冒险。”
胤禛果然知道了。苏映雪并不意外,那夜柳林会面后,灰衣人必定已将一切禀报。
“四爷还说,”纳兰明玦看着她,“若在圣驾队伍中遇到难处,可去寻十三爷。十三爷年纪虽小,但心地纯良,且皇上最疼他,说话有分量。”
苏映雪记下。两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行路注意事项。临走时,纳兰明玦忽然道:“苏姑娘,这趟五台山之行,恐不太平。你好自为之。”
回到厢房,温茯苓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补衣物。见她回来,忙问:“纳兰统领找你何事?”
苏映雪将通缉令的事说了。温茯苓脸色发白:“这...这可如何是好?八爷若真要拿你,这一路上...”
“他不敢明目张胆。”苏映雪冷静分析,“我是皇上钦点的随行医女,他若公然抓人,等于承认漕运衙门有不可告人之事。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
“那你要多加小心。”温茯苓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瓶,“这是防身的药粉,迷眼的、催泪的、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青瓷瓶,“若真到万不得已,撒出去,能让人暂时失明一刻钟。”
苏映雪心中温暖:“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温茯苓握住她的手,“我虽不知你究竟卷入何事,但我知道你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似瓦片松动。
苏映雪瞬间警觉,吹熄蜡烛,示意温茯苓噤声。她悄无声息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院中月光如水,梅影摇曳,空无一人。
但屋檐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监视。
苏映雪退回床边,低声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两人和衣而卧,却都睁着眼。夜色深沉,行宫中不时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丝竹声——想必是皇帝或哪位阿哥在饮酒作乐。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喧哗,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走水了!东偏殿走水了!”
苏映雪与温茯苓同时坐起。推开窗户,只见东边天空一片通红,火舌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
“是阿哥们住的东偏殿!”温茯苓惊道。
医女们都被惊动,纷纷跑出屋子。孙太医和李太医已穿戴整齐,指挥众人:“快!带上药箱,准备救治伤者!”
苏映雪背起药箱,随众人赶往火场。东偏殿已乱作一团,侍卫们提着水桶奔走,太监宫女哭喊逃窜,火势借风,迅速蔓延。
“皇上呢?皇上可安好?”孙太医抓住一个太监问。
“皇上...皇上在正殿,无恙...但、但八爷和十三爷还在里面!”太监哭道。
苏映雪心头一紧。抬眼望去,东偏殿二楼窗口,隐约可见两个人影,被浓烟困住,咳嗽不止。
纳兰明玦已率侍卫架起梯子,但火势太大,梯子根本靠不上去。
“让开!”一声清喝,一道白影如箭般射出,凌空踏着屋檐残柱,几个起落已到二楼窗口——是萧雪臣!
他一手一个,将胤禩和胤祥夹在腋下,正要跃下,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坠落,拦住去路。下面众人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苏映雪动了。她足尖一点,施展凌波微步,竟顺着侍卫们搭起的人梯飞身而上,在半空中接过萧雪臣抛下的胤祥,顺势一个翻身,稳稳落地。萧雪臣也同时带着胤禩跃下。
两人配合默契,不过眨眼之间。
“十三爷!十三爷!”太监宫女围上来。
胤祥约莫十四岁,面容清秀,此刻被烟熏得满脸黑灰,咳嗽不止,但神智清醒。他推开搀扶的太监,看向苏映雪:“刚才是你救了我?”
苏映雪低头:“民女僭越。”
“好身手。”胤祥眼中闪过赞赏,“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苏映雪,随行医女。”
“苏映雪...”胤祥重复一遍,还想说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太医围住检查伤势。
另一边,胤禩情况更糟,他吸入了大量浓烟,已陷入昏迷。萧雪臣将他平放在地,苏映雪上前查看,脉象微弱,气息不稳。
“需立刻施针通气。”她取出金针,正要下针,一只手忽然拦住她。
“且慢。”一个身着杏黄袍服的青年分开人群,面容温和,眼神却锐利,“你是何人?敢对八阿哥用针?”
苏映雪认出这是四阿哥胤禛。他何时来的?
“四哥,是她救了我和八哥。”胤祥在一旁道。
胤禛看了苏映雪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金针上停留片刻:“你有把握?”
“八爷烟毒入肺,若不及时疏导,恐伤及心脉。”苏映雪平静道。
胤禛沉吟片刻,让开一步:“施针。”
苏映雪凝神静气,金针依次刺入胤禩胸前要穴,手法快如闪电。周围太医看得目瞪口呆——这手法,这认穴之准,绝非寻常医女能有。
九针过后,胤禩猛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黑痰,呼吸渐渐平稳。
“好了。”苏映雪收针,额角已见汗珠。方才救人耗力不少,加之连日奔波,她只觉一阵眩晕。
一只手扶住她。抬头,是萧雪臣,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眼中有关切之色。
“我没事。”苏映雪站稳。
此时火势已被控制,纳兰明玦指挥侍卫清理现场。康熙帝在御前侍卫护卫下亲临火场,面色阴沉。
“怎么回事?”声音不怒自威。
纳兰明玦跪地:“臣失职,请皇上治罪。火起突然,似是从八爷房中燃起,具体原因尚在调查。”
康熙目光扫过狼狈的胤禩和满脸烟灰的胤祥,最终落在苏映雪身上:“刚才是你救了两位阿哥?”
“民女只是尽本分。”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苏映雪。”
康熙注视她良久,忽然道:“朕记得你。治好范承谟蛊毒,又救了佟佳裕禄的,就是你吧?”
苏映雪心中一惊——康熙竟知道这些!看来这位皇帝对京中大小事了如指掌。
“民女侥幸。”
康熙不再多言,转向胤禩:“老八,可还撑得住?”
胤禩已苏醒,挣扎要起身行礼,被康熙按住:“免了。李德全,送八阿哥、十三阿哥回房,传太医好生照料。”又对纳兰明玦道,“彻查火因,朕要一个交代。”
“嗻!”
众人散去。苏映雪回到西偏殿,温茯苓忙迎上来:“你没事吧?我刚听说你救了两位阿哥...”
“我没事。”苏映雪坐下,只觉疲惫。今夜之事太过蹊跷——火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圣驾驻跸时烧起,还困住了八阿哥和十三阿哥。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
正思索间,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开门,是一个小太监,恭敬道:“苏医女,十三爷有请。”
胤祥要见她?苏映雪与温茯苓对视一眼,随太监去了。
胤祥住在行宫南厢,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他已换过衣服,洗去烟灰,露出清秀面容,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苏医女请坐。”胤祥屏退左右,亲自给苏映雪倒了杯茶,“今夜多谢你救命之恩。”
“十三爷言重了。”
胤祥看着她,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
苏映雪心头一跳。
“四哥都告诉我了。”胤祥压低声音,“漕运衙门,通源钱庄,还有山西亏空案。”
原来胤禛已与胤祥通过气。苏映雪松口气,又觉疑惑——胤祥才十四岁,胤禛为何要将如此重要之事告诉他?
仿佛看出她的疑问,胤祥笑道:“四哥常说,我虽年幼,但该知道的要知道。况且...”他神色认真起来,“此事关系国本,我既是大清皇子,就不能置身事外。”
这番话从一个十四岁少年口中说出,令人动容。苏映雪想起历史上胤祥与雍正兄弟情深,辅佐雍正推行新政,鞠躬尽瘁,确实担得起“贤王”二字。
“十三爷想民女做什么?”
“火场之中,我看到了些东西。”胤祥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个烧焦的铜片,依稀可辨是灯座的一部分,“这是我八哥房中的烛台。火起前,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似油非油,似香非香。这烛台上,有残留。”
苏映雪接过铜片细看,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极淡的异味。她精通医术,对气味敏感,立刻辨出这是“火磷粉”的味道——一种易燃物,遇热即燃,常用作引火之物。
“有人蓄意纵火。”她断言。
“不错。”胤祥点头,“目标可能是我八哥,也可能是我,或者...是我们两人。”
“十三爷可有怀疑之人?”
胤祥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八哥近来查山西亏空案,触动了不少人利益。而我在火起前,刚收到一封密信,是关于通源钱庄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已被烧去一角,但残留字迹仍可辨认:“钱庄账目有异,与江南盐课有关。”
江南盐课!苏映雪心中一震。若山西亏空案还牵扯江南盐课,那这案子就太大了——盐课是朝廷税收重项,若被动手脚,动摇的是国本。
“这信是谁送的?”
“不知。压在窗台下,我回房时发现的。”胤祥道,“我本打算明日告诉四哥,不料当晚就起火。”
一切都连起来了。有人要阻止胤禩查案,也要灭胤祥的口。而纵火是最简单的方法,既可灭口,又可伪装成意外。
“此事须禀明皇上。”苏映雪道。
“不可。”胤祥摇头,“无凭无据,父皇不会轻信。况且...”他苦笑,“若真是朝中重臣涉案,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小小年纪,思虑如此周全。苏映雪不禁对这位未来怡亲王刮目相看。
“那十三爷意下如何?”
“我想请你帮个忙。”胤祥直视她,“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医术精湛。我要你暗中保护我八哥,直至五台山。同时,继续追查通源钱庄的线索。”
“民女人微言轻,恐难当此任。”
“四哥信你,我也信你。”胤祥目光清澈,“况且,你不是孤身一人。萧雪臣、纳兰威,还有...纳兰明玦,都会帮你。”
苏映雪沉默。她本不想卷入太深,但事到如今,已是身不由己。
“好。”她终于点头,“但民女有个条件。”
“请说。”
“无论查到什么,涉及何人,十三爷须答应民女,依法而办,不枉不纵。”
胤祥郑重道:“我以爱新觉罗氏先祖起誓,必当如此。”
离开胤祥住处,已是三更。月色清冷,行宫一片寂静,只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苏映雪独自走在回廊上,心事重重。今夜一场大火,烧出了多少隐秘?八阿哥、十三阿哥、四阿哥、纳兰明玦、萧雪臣...各方势力交织,而她身处中心。
转过回廊拐角,忽然有人挡住去路。
月光下,那人一袭银狐裘,面色苍白如纸,正是沈砚舟。他斜倚廊柱,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似笑非笑:“苏姑娘,夜深人静,独行不寂寞么?”
苏映雪停下脚步:“沈公子也睡不着?”
“火光大作,谁睡得着?”沈砚舟轻咳两声,“况且,今夜这场戏,实在精彩。救人、施针、密谈...苏姑娘真是忙得很。”
这话意有所指。苏映雪不动声色:“沈公子说笑了,民女只是尽医者本分。”
“医者本分?”沈砚舟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诡异,“那姑娘可知,你救的八阿哥,此刻正在房中大发雷霆,说要彻查纵火真凶?而十三阿哥,则在灯下写密折,准备呈给皇上?”
苏映雪心中一凛——他都知道!
“沈公子消息灵通。”
“不是灵通,是看得明白。”沈砚舟走近一步,身上药香混合着淡淡血腥气,“这行宫里,每个人都在演戏。皇上演慈父,阿哥演孝子,臣子演忠良...而你,苏姑娘,你在演什么?医女?侠客?还是...棋子?”
这话犀利如刀。苏映雪抬眸看他:“那沈公子又在演什么?病弱公子?还是幕后操盘手?”
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有趣。苏姑娘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他忽然压低声音,“提醒你一句:通源钱庄的水,比山西案更深。你若执意要查,小心淹死。”
“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是忠告。”沈砚舟转身,银狐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因为我很好奇,你能走到哪一步。这场戏,少了你这样的角儿,就无趣了。”
他飘然而去,如鬼似魅。
苏映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沈砚舟的话如冰锥,刺破表面的平静,露出底下的暗流汹涌。
是啊,这行宫里,每个人都在演戏。而她,又在演什么?
医女?侠客?棋子?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她摸了摸怀中的金针,又想起纳兰威的重托、胤祥的信任、温茯苓的关切,还有...萧雪臣扶住她时那关切的眼神。
既然已入局,那就走下去吧。
演好自己的角色,查出真相,还这天下一个清明。
她抬头,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新的戏码,即将开场。
而这场大戏的舞台,从京城延伸到五台山,从朝堂延伸到江湖,从山西延伸到江南。
所有人都已就位。
只待锣响。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西偏殿。身后,行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康熙帝寝宫的窗户,还亮着。
那位千古一帝,此刻在想什么?
无人知晓。
但苏映雪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康熙二十八年的冬天,故事正渐入高潮。而她,已是这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