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小年夜。
太医院的气氛愈发微妙。德妃中毒案的调查仍在继续,但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苏映雪每日辰时准时点卯,坐诊、制药、教授医女,一切如常。但她的诊室周围,总有几个身影若隐若现——那是纳兰明玦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这日午后,苏映雪正在整理《青囊经注》中的药方,温茯苓匆匆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映雪,我听到消息,李院判今晚要在‘醉仙楼’宴客。”
“醉仙楼?”苏映雪放下笔,“那里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说是宴请几位药材商人,但我打听过,那几个商人...来路不正。”温茯苓神色凝重,“其中有个姓马的,表面做药材生意,实则是江湖上有名的‘药王’,专给各路豪强配药,什么毒药、迷药、金疮药...只要给钱,他都做。”
药王马三?苏映雪心中一动。此人她在系统给的江湖人物资料中见过,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医术毒术皆精,但唯利是图。
“消息可靠?”
“赵明轩偷偷告诉我的。”温茯苓道,“他说李院判让他准备几味贵重药材,要送给客人。我猜...这可能是设局的好机会。”
设局。纳兰明玦教她的第三课。
苏映雪沉吟片刻:“茯苓,帮我做件事。”
“你说。”
“去找赵明轩,让他将李院判要送的药材清单抄一份,再打听清楚宴请的具体时辰、包厢位置。”苏映雪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把这个给他,就说是我新配的‘安神丸’,让他给李院判服下。”
“这是...”
“只是普通的安神药,但会让人反应稍慢,话多。”苏映雪微微一笑,“我要让李院判在宴席上,多说些不该说的话。”
温茯苓会意,接过瓷瓶匆匆离去。
苏映雪则换下官服,着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斗篷,悄然出宫。她有雍亲王府的腰牌,守门侍卫不敢阻拦。
醉仙楼位于前门大街,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是京城达官贵人宴饮的常去之处。苏映雪在对面茶楼要了个雅间,临窗而坐,正好能看见醉仙楼正门。
酉时初刻,李守拙的轿子到了。他一身常服,从轿中走出,左右看看,快步进了醉仙楼。随后又来了几顶轿子,下来的都是富商打扮,其中一人身材矮胖,面白无须,正是药王马三。
苏映雪数了数,一共五人。他们上了三楼“天字号”包厢,那是醉仙楼最隐秘的所在,专为密谈而设。
“看清楚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映雪没有回头:“纳兰统领也来了。”
纳兰明玦在她对面坐下,也看向对面窗口:“不止我。你看二楼‘地字号’窗口。”
苏映雪凝目望去,二楼窗边坐着一人,虽背对着,但那身形气质...是胤禛!他竟亲自来了。
“四爷...”
“这么大的鱼,他自然要亲自盯着。”纳兰明玦倒了杯茶,“你让赵明轩下的药,什么时候起效?”
“半个时辰后。”苏映雪道,“药效持续一个时辰,期间人会放松警惕,口风不紧。”
“好计。”纳兰明玦赞道,“不过光听还不够,得有证据。我已经安排人在隔壁包厢,墙上有暗孔,可以看见听见里面的一切。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小巧的铜管,“这是西洋来的‘传声筒’,一头在隔壁,一头在这里。”
他将铜管贴在墙上,另一端凑到苏映雪耳边。果然,隔壁的声音清晰传来:
“...李大人放心,这次的货绝对干净,从云南直接运来,路上没经过任何关卡。”
是马三的声音。
“马老板办事,老夫自然放心。”李守拙的声音有些含糊,药效开始发作了,“只是价钱...”
“价钱好说。上次您要的那些‘金疮药’,江南的客人很满意,这次特意多加了三成。”
江南的客人!苏映雪与纳兰明玦对视一眼。
“江南那边...最近风头紧,八爷出事,好多线都断了。”李守拙叹气,“老夫也是提心吊胆啊。”
“八爷虽倒,但根基还在。”另一个声音道,“江南盐课,一年几百万两的生意,哪能说断就断?李大人,只要您继续提供药材,打通太医院的关系,钱...少不了您的。”
“老夫老了,只想安稳度过晚年...”
“安稳?”马三笑了,“李大人,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安稳可言。您这些年从江南拿的钱,够抄家灭族十次了。现在想下船?晚了。”
包厢内一阵沉默。李守拙似乎在挣扎,药效让他意志薄弱。
“那...你们要老夫做什么?”
“很简单。”马三压低声音,“太医院掌管御药,皇上、皇子、后妃的用药,都在你们手里。我们要你...在适当的时候,给适当的人,用适当的药。”
这话已近谋逆!苏映雪心中一凛。
“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李守拙声音发颤。
“不做,现在就是死。”马三冷声道,“做了,至少还能活几年。李大人,您选吧。”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李守拙颓然道:“...要老夫怎么做?”
“下个月十五,皇上要宴请蒙古王公。宴席上的酒,由太医院负责检验。我们要你在酒里加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慢性的毒,不会立刻发作,但三个月后,会心脉衰竭而亡。症状像旧疾复发,查不出中毒。”
好毒的计!若康熙中毒身亡,朝局必然大乱,蒙古可能趁机南下,江南势力也可浑水摸鱼...
苏映雪握紧拳头。纳兰明玦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继续听。
“毒药...老夫可以配。”李守拙声音虚浮,“但事后追查...”
“放心,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应你离开京城,去江南享福。”马三笑道,“黄金万两,美宅一座,够你养老了。”
交易达成。接下来是推杯换盏,说些闲话。苏映雪摘下铜管,脸色发白。
“都录下了。”纳兰明玦收起另一个铜管——那是个精巧的录音装置,也是西洋货,“铁证如山。李守拙、马三,还有那几个江南商人,一个都跑不了。”
“现在抓人吗?”
“不,再等等。”纳兰明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马三说‘下个月十五’,今天是腊月廿八,还有半个多月。我们要放长线,把他们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
“但皇上...”
“皇上那边,四爷会去禀报。”纳兰明玦起身,“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离开茶楼,夜色已深。街上灯火阑珊,小年夜的鞭炮声零星响起。
“我送你回宫。”纳兰明玦道。
“不必...”
“要的。”纳兰明玦不容分说,“今夜你听到这些,已是涉险。马三在江湖上耳目众多,若被他察觉...”
他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变,将苏映雪拉到身侧。几乎同时,三枚飞镖破空而至,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有刺客!”纳兰明玦拔剑,将苏映雪护在身后。
黑暗中跃出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直扑而来。纳兰明玦剑光如练,瞬间刺倒两人。但对方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渐渐将他围住。
苏映雪也抽出腰间软剑——这是她新打造的,平时缠在腰间,不显眼。她剑法轻灵,专攻敌人要害,与纳兰明玦配合,竟将刺客逼退。
“走!”纳兰明玦拉起她,纵身上了屋顶。刺客紧追不舍,在屋脊间展开追逐。
苏映雪轻功本就好,此刻全力施为,竟不比纳兰明玦慢。两人在京城屋顶上飞驰,身后箭矢如雨。纳兰明玦边跑边甩出暗器,追在最前的几人应声倒地。
眼看快到宫墙,前方忽然又出现数人拦路。为首者一身青衣,面容阴鸷,正是马三!
“纳兰统领,苏医官,这么着急去哪啊?”马三阴笑,“既然来了,就留下喝杯茶吧。”
“马三,你好大胆子,敢在京城行刺朝廷命官!”纳兰明玦冷声道。
“行刺?”马三笑了,“谁能证明?今夜之事,不过是江湖恩怨。纳兰统领‘意外’身亡,苏医官‘不慎’坠楼,多合理。”
他一挥手,手下蜂拥而上。这次的人更多,足有二十余人,且个个都是好手。纳兰明玦虽武功高强,但以一敌多,渐渐不支。
苏映雪咬牙,从怀中取出寒月霜华扇。但方才在茶楼,她已耗力不少,此刻再强行施展玄冥冰魄诀,恐怕会内力耗尽...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当先一人玄衣劲装,正是胤禛!他身后跟着雍亲王府侍卫,个个精锐。
“马三,你还想逃?”胤禛勒马,目光如刀。
马三脸色大变:“四爷...您怎么...”
“本王等你多时了。”胤禛一挥手,“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马三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纳兰明玦一剑刺穿大腿,倒地不起。其余刺客或死或擒,战斗很快结束。
胤禛下马,查看苏映雪伤势:“可曾受伤?”
“无碍。”苏映雪摇头,“四爷怎会来此?”
“纳兰派人送信,说可能有人对你不利。”胤禛看了眼纳兰明玦,“他倒是关心你。”
纳兰明玦收剑入鞘,神色如常:“臣职责所在。”
“马三交给你审。”胤禛道,“务必问出江南势力的底细。至于李守拙...”他冷笑,“先不动他,让他继续配药。下月十五,本王要请君入瓮。”
“嗻。”
回到宫中,已是子时。苏映雪刚进官舍,温茯苓就迎上来,见她衣上有血,吓得脸色发白:“映雪!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苏映雪宽慰道,“没事。赵明轩那边如何?”
“药给了,他也将药材清单抄来了。”温茯苓递上一张纸,“你看,都是些剧毒之物:鹤顶红、鸠羽、断肠草...还有几味我没见过的。”
苏映雪接过清单,只看一眼就心惊肉跳。这些药材配在一起,正是“七步断魂散”的配方!李守拙果然在配毒药,而且分量足够毒死数十人!
“他这是要...”
“下月十五,皇宴。”苏映雪沉声道,“他要毒害皇上。”
温茯苓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揭发他?”
“四爷说放长线钓大鱼。”苏映雪收起清单,“我们要等,等他把所有同党都引出来。”
“可是...万一失手...”
“不会失手。”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因为我们会将计就计。”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方子。不是毒药的方子,而是解药的方子——针对“七步断魂散”的特效解药。她要提前配好,以防万一。
写完后,她将方子交给温茯苓:“茯苓,这几味药材,你想办法从库房悄悄取出,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私下配药。”
“好。”温茯苓郑重接过。
“还有,”苏映雪顿了顿,“这几日,你要格外小心。马三被抓,他背后的人可能会狗急跳墙。若有人问起今晚的事,就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从未出宫。”
“我明白。”
温茯苓离开后,苏映雪独坐灯下,心绪难平。今夜之事,险象环生。马三的狠毒,李守拙的背叛,江南势力的庞大...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沉重。
但她不能退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窗外传来三更鼓响。苏映雪起身,从柜中取出那本《青囊经注》。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纳兰明玦的笔迹:
“医术救人身,权谋救人心。二者皆通,方为大医。——赠映雪”
她抚摸这行字,心中涌起复杂情绪。纳兰明玦...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他教她心计,赠她医书,救她性命...但他的真实目的,她始终看不透。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苏映雪警觉地靠近窗户,只见院中梅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映着他挺拔的身影。
是萧雪臣。
她开窗,萧雪臣如一片落叶飘入,身上带着夜露寒气。
“萧公子?你怎么...”
“江南有变。”萧雪臣神色凝重,“朱玄翊没死,他逃回江南,正在召集旧部。还有...八阿哥的门人也在江南活动,似乎与盐商勾结,准备起事。”
“起事?”苏映雪一惊,“他们敢造反?”
“狗急跳墙。”萧雪臣冷笑,“八阿哥倒了,他们失去靠山,只能铤而走险。我查到,他们在江南私造兵器,训练死士,还勾结倭寇...若真起事,江南必乱。”
江南是朝廷财赋重地,若乱,天下必乱。苏映雪深知其中利害。
“你告诉我这些...”
“我想请你帮忙。”萧雪臣直视她,“江南百姓无辜,不能沦为这些人的棋子。我要去江南阻止他们,但需要朝廷的支持。”
“你想要我向四爷传话?”
“是。”萧雪臣点头,“只有四阿哥能调动兵马,平定江南。但他需要证据,需要理由。”
苏映雪沉吟。胤禛确实在查江南盐案,若萧雪臣能提供证据...
“好,我帮你。”她道,“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孤身犯险。”
萧雪臣笑了:“担心我?”
“你是我的朋友。”苏映雪坦然道,“我不想失去朋友。”
萧雪臣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朱玄翊在江南的据点分布图,还有八爷门人与盐商勾结的账目副本。你交给四阿哥。”
苏映雪接过,图纸画得详细,账目清晰,确实是铁证。
“你何时动身?”
“今夜就走。”萧雪臣道,“江南局势瞬息万变,迟则生变。”他走到窗边,又回头,“映雪,等我回来,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萧雪臣笑了笑,纵身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苏映雪站在窗前,久久未动。萧雪臣的话,让她心中泛起涟漪。他要去江南,那是龙潭虎穴...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收起图纸,她再无睡意。摊开纸笔,开始给胤禛写密信。要将今夜之事,萧雪臣的情报,还有下月十五的阴谋,一一禀明。
信写完后,天已蒙蒙亮。苏映雪吹熄蜡烛,和衣而卧。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雍亲王府,胤禛也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纳兰明玦送来的录音铜管,还有马三的供词。
“江南盐商、八弟余党、赤霄盟残部、倭寇...”胤禛冷笑,“好大的阵仗。这是要逼宫造反啊。”
纳兰明玦站在一旁:“四爷,下月十五的皇宴,要不要提前告诉皇上?”
“不必。”胤禛摆手,“皇阿玛若知道,必会取消宴席,打草惊蛇。我们要将计就计,在宴席上一网打尽。”
“可是风险...”
“风险是有,但值得。”胤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次若能一举铲除江南势力,朝局可稳十年。况且...”他看向窗外,“有苏映雪在,毒药的事,不用担心。”
“四爷如此信任她?”
“她值得信任。”胤禛淡淡道,“医术,武功,心智,都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她心中有大义,不为私利所动。这样的人,百年难遇。”
纳兰明玦沉默片刻:“四爷是想...将她收为己用?”
“不止。”胤禛拿起桌上的密信——那是苏映雪之前写的,关于山西亏空案的后续建议,“她有治世之才,可惜是女子。但女子又如何?若能助我安定天下,便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分量极重。纳兰明玦心中震动,四爷对苏映雪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那...臣该怎么做?”
“保护好她。”胤禛正色道,“她是我们的王牌,也是敌人最想除掉的目标。纳兰,我要你亲自负责她的安全,不得有失。”
“嗻。”
纳兰明玦退下后,胤禛独坐灯下,展开苏映雪的密信。字迹清秀,条理清晰,将复杂局势分析得透彻,提出的建议也切实可行。
“苏映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样的女子,若能为后妃,必是贤内助。但...她志不在此。
也好。就让她做一把利剑,刺破这浑浊的世道吧。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下月十五,皇宴。
那里将是决战之地。
苏映雪,纳兰明玦,胤禛...所有人都已就位。
只待幕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