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宫中传出旨意:德妃中毒一案,着四阿哥胤禛、御前侍卫统领纳兰明玦会同刑部彻查。太医院所有人员,不得擅离。
消息传到太医院时,苏映雪正在为一位老嬷嬷针灸。老嬷嬷是承乾宫的管事,患头风多年,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了无数,总不见好。苏映雪用“九转回魂针法”为她施针三次,症状已大为缓解。
“苏医官这手针法,真是神了。”老嬷嬷起身,千恩万谢,“比那些老头子强多了。”
苏映雪收针,淡淡道:“嬷嬷过奖。这病需慢慢调理,我再开个方子,您按时服用。”
正写着方子,赵明轩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倨傲,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那日苏映雪赠药后,他连服七日,肝火旺盛的症状果然好了大半。这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确有真才实学。
“苏医官,”赵明轩开口,语气虽硬,却没了之前的刻薄,“孙院使让你去正堂议事。”
“多谢赵医士。”苏映雪写完方子,递给老嬷嬷,起身整理官服。
赵明轩犹豫片刻,低声道:“正堂里...李院判脸色不太好,你小心些。”
这算是示好?苏映雪看他一眼:“我明白。”
正堂内,太医院所有医官都已到齐。孙承宗坐在主位,李守拙坐在左侧,面色阴沉。见苏映雪进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苏医官到了。”孙承宗捋须道,“德妃娘娘中毒一事,皇上命四阿哥彻查。我等身为医者,当全力配合。从今日起,太医院所有药材进出、方剂记录,皆需造册备查。苏医官...”
他顿了顿:“你既最先诊断出是中毒,又参与救治,四阿哥点名要你协助调查。”
堂中一阵骚动。李守拙忽然开口:“苏医官初来乍到,对太医院事务不熟,恐难当此任。不如让赵医士协助,他熟悉药材库房...”
“李院判此言差矣。”孙承宗打断他,“正因苏医官初来,与太医院无人情瓜葛,调查起来才更公正。况且,这是四阿哥的意思。”
李守拙脸色更沉,不再言语。苏映雪心中了然——李守拙果然有问题。
散会后,苏映雪回到诊室,温茯苓已等在那里,脸色焦急:“映雪,我听说四爷点名要你协助调查?这...这太危险了!万一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该来的总会来。”苏映雪平静道,“况且,这也是个机会。”
“机会?”
“揪出下毒真凶的机会。”苏映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对方想害我,我偏要查个水落石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纳兰明玦一身戎装,带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苏医官,四爷有请。”
苏映雪随他来到太医院东侧的“药王殿”。这里是供奉药王孙思邈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此刻却成了临时调查处。胤禛坐在主位,面前堆满账册卷宗,胤祥站在一旁,正翻看一本药材记录。
“臣苏映雪,见过四爷、十三爷。”
“不必多礼。”胤禛抬眼,“苏医官,德妃中毒所用‘七步断魂散’,乃宫中禁药。太医院药材库中虽有记录,但近三月无人领取。你可知此药从何而来?”
苏映雪沉吟:“七步断魂散配方复杂,需七味毒物按特定比例配制。太医院虽无成品,但若有人能接触到那七味毒物,自行配制并不难。”
“哪七味?”
“乌头、砒霜、断肠草、鹤顶红、鸠羽、蝎毒、蛇毒。”苏映雪如数家珍,“其中乌头、砒霜、断肠草,太医院常用,记录在案。但鹤顶红、鸠羽、蝎毒、蛇毒,乃剧毒之物,非御批不得动用。”
胤禛看向胤祥。胤祥会意,翻出几本账册:“我查过了,近半年,鹤顶红领用过三次,都是为皇上炼制‘解毒丹’时所用,经手人是李院判。鸠羽领用过一次,是三个月前,为慎刑司处决犯人配制毒酒,经手人也是李院判。蝎毒和蛇毒...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胤禛蹙眉。
“但药材库里确实有。”胤祥道,“我今早去查过,蝎毒和蛇毒各有一小瓶,放在库房最里间的暗柜中。看守库房的老太监说,那暗柜只有院使和院判有钥匙。”
线索指向李守拙。苏映雪想起李如棠的警告,心中了然。
“李院判为何要毒害德妃?”胤祥不解,“他与德妃无冤无仇...”
“或许不是针对德妃。”苏映雪缓缓道,“那日德妃发病时,我正好在太医院当值。若我解不了毒,德妃死了,我必被问罪。若我解了毒...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借刀杀人。”胤禛冷笑,“好计策。但李守拙一个太医,哪来这么大胆子?”
“他背后有人。”苏映雪直言不讳,“八爷虽倒,但余党未清。李守拙与八爷门下往来密切,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胤禛沉默片刻,对纳兰明玦道:“去查李守拙近三个月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要隐秘。”
“嗻。”
“苏医官,”胤禛转向她,“药材库那边,还需你协助查验。太医院的人,我只信你。”
这话分量极重。苏映雪垂首:“臣定当尽力。”
接下来的三日,苏映雪泡在药材库里。库房阴冷昏暗,药香混合着霉味。她将近年所有药材进出记录一一核对,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看守库房的老太监姓王,六十多岁,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他见苏映雪认真,感慨道:“苏医官,老奴在这库房四十年,见过太多事了。有些人啊,表面医者仁心,背地里...”
“王公公知道什么?”苏映雪问。
王太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李院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库房取走些贵重药材,说是给哪位贵人配药,但从不留记录。老奴曾偷偷看过,那些药材...根本不在太医院的正常用量里。”
“都是些什么药材?”
“灵芝、鹿茸、珍珠粉...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王太监道,“有一次,老奴还看见他取走一盒‘金疮药’,那可是军中特供,寻常人用不上。”
金疮药?苏映雪心中一动。李守拙一个太医,要金疮药做什么?除非...他私下救治不该救治的人。
“除了李院判,还有谁常来库房?”
“孙院使偶尔来,但他都是按规矩办事。”王太监想了想,“还有赵医士,他是李院判的徒弟,常来取药。那孩子...唉,原本是个实诚人,跟了李院判后,就变了。”
正说着,库房外传来脚步声。赵明轩推门而入,见苏映雪在,愣了一下:“苏医官也在?”
“查些旧账。”苏映雪不动声色,“赵医士来取药?”
“嗯,李院判要配‘安神汤’,缺几味药材。”赵明轩说着,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取了枣仁、远志、合欢皮。但他取药时,手指微微颤抖,眼神躲闪。
苏映雪看在眼里,等他取完药,忽然道:“赵医士,你最近是否夜寐不安,心悸多梦?”
赵明轩手一抖,药材差点洒了:“你...你怎么知道?”
“医者望闻问切,你的面色、眼神、脉象...都写着呢。”苏映雪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赵医士,有些事情,昧着良心做了,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赵明轩脸色煞白,后退一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院判让你做的那些事,你真以为天衣无缝?”苏映雪紧盯着他,“德妃中毒,药材库记录缺失,还有那些不明去向的贵重药材...若真查起来,你猜李院判会不会推你出来顶罪?”
这话如重锤,砸得赵明轩摇摇欲坠。他嘴唇哆嗦,半晌才道:“我...我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做什么事?”苏映雪步步紧逼。
赵明轩挣扎良久,终于崩溃:“是李院判...他让我私下配药,送给宫外的人。我不敢问是谁,只知道...那些人身份特殊,每次来都蒙着面,由李院判亲自接待。”
“配的什么药?”
“大多是治外伤的,金疮药、续骨膏...还有一次,是解蛊毒的药。”赵明轩声音发颤,“那解蛊药方子很奇怪,里面有鹤顶红、鸠羽...我当时就问,这些剧毒之物怎能入药?李院判说,以毒攻毒,让我照做。”
蛊毒!苏映雪心中剧震。李守拙在私下解蛊毒...难道他与赤霄盟还有联系?
“那些药送到哪里?”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李院判亲自送出宫,从不假手他人。”赵明轩忽然跪下,“苏医官,我...我只是个小小医士,不敢违抗院判之命。但我从未害过人,德妃中毒之事,我绝对不知情!”
苏映雪看着他惊恐的样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起来吧。若你真想将功折罪,就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李院判下次再让你配药,将药方抄一份给我。”苏映雪道,“记住,要隐秘。”
赵明轩咬牙点头:“好...但若被发现...”
“若被发现,你就说是我逼你的。”苏映雪淡淡道,“反正想害我的人不少,不差这一个罪名。”
离开药材库,苏映雪直奔药王殿。胤禛和纳兰明玦都在,她将赵明轩的供述一说,两人面色皆变。
“解蛊毒...”纳兰明玦沉吟,“赤霄盟虽灭,但余党尚存。朱玄翊在逃,若李守拙与他勾结...”
“不止朱玄翊。”胤禛冷声道,“八弟虽被软禁,但他在宫外还有势力。那些外伤药,很可能是给八弟门下的死士用的。”
“四爷打算如何?”
“放长线,钓大鱼。”胤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暂时不动李守拙,看他究竟与谁联络。纳兰,加派人手,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嗻。”
胤禛又看向苏映雪:“苏医官,这次多亏你。但你也因此更危险了。从今日起,我会派两名侍卫暗中保护你。”
“不必。”苏映雪摇头,“宫中耳目众多,派人保护反而惹人注目。臣自有防身之术。”
胤禛注视她片刻,忽然道:“你与寻常女子确实不同。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样吧——”他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的腰牌,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调遣我府中侍卫。”
令牌入手温热,刻着“雍亲王府”四字。这是极大的信任。苏映雪收下:“谢四爷。”
离开药王殿,已是黄昏。苏映雪走在宫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御花园时,忽听假山后传来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她循声而去,见梅林中,纳兰明玦正抚琴而坐。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袭月白长衫,墨发用玉簪半绾,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文士风流。
一曲终了,他抬眼:“苏医官也懂音律?”
“略知一二。”苏映雪走近,“纳兰统领琴艺高超,这首《梅花三弄》,弹出了傲雪凌霜的风骨。”
纳兰明玦挑眉:“你听出来了?”
“琴为心声。统领心中,也有傲骨。”
纳兰明玦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竟有几分温暖:“坐吧。今日无事,我履行诺言,教你第一课。”
“第一课?”
“宫中心计第一课:察言观色。”纳兰明玦示意她坐下,“在这宫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要想生存,就得学会看透面具下的真容。”
他随手摘下一朵梅花:“比如这花,人人赞它傲雪凌霜,清高孤傲。但你看它的根,深扎泥土,汲取养分。没有泥土的滋养,哪来的凌霜傲骨?”
苏映雪若有所思。
“宫中之人也一样。”纳兰明玦继续道,“李守拙表面清廉,实则贪腐;孙承宗看似中立,实则老谋深算;就连皇上...”他顿了顿,“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统领你呢?”苏映雪忽然问,“你的面具是什么?”
纳兰明玦一怔,随即笑了:“我的面具很多。在皇上面前,我是忠心的臣子;在侍卫面前,我是威严的统领;在敌人面前,我是冷酷的杀手...”他看着苏映雪,“但在你面前,我想做回纳兰明玦。”
这话意味深长。苏映雪心跳快了一拍,别开眼:“统领说笑了。”
“不是说笑。”纳兰明玦正色道,“苏映雪,我欣赏你。不仅因为你的医术武功,更因为你的纯粹。在这浑浊的世道里,你像一股清流,让人...想要靠近。”
晚风吹过,梅香浮动。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良久,苏映雪起身:“天色不早,臣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必。”
“要的。”纳兰明玦也起身,不容置疑,“天黑路滑,你一个女子不安全。”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课是什么?”苏映雪忽然问。
“第二课...”纳兰明玦想了想,“如何利用别人的欲望。”
“欲望?”
“每个人都有欲望。权力的欲望,金钱的欲望,情爱的欲望...”纳兰明玦缓缓道,“掌握了别人的欲望,就等于掌握了这个人。比如李守拙,他贪财,所以会为钱铤而走险;赵明轩,他渴望认可,所以会被李守拙利用。”
“那你呢?”苏映雪看向他,“你的欲望是什么?”
纳兰明玦停下脚步,深深看她一眼:“我的欲望...是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他的目光太深邃,苏映雪不敢直视,转头看向远处宫殿的轮廓。
“到了。”纳兰明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明日继续。第三课,教你如何设局。”
苏映雪点头,转身欲走,又被他叫住。
“苏映雪。”
“嗯?”
“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四爷之间做选择...”纳兰明玦顿了顿,“你会选谁?”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映雪沉默片刻:“我谁都不选。我只选对的事。”
纳兰明玦笑了:“果然是你的回答。去吧,好好休息。”
回到官舍,温茯苓已备好晚饭。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
“映雪,”温茯苓忽然道,“你觉得纳兰统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对你...似乎很特别。”温茯苓小声道,“今日有好几个宫女议论,说看见纳兰统领送你回来,还...还对你笑。”
苏映雪筷子一顿:“她们看错了。”
“是吗?”温茯苓眨眨眼,“可我听说,纳兰统领从不对女子假以辞色。你是第一个。”
苏映雪不答,埋头吃饭。心中却如投石入水,泛起涟漪。
纳兰明玦...这个人太复杂,太危险。他像一团迷雾,看不清,摸不透。但不可否认,他帮了她很多,教了她很多。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苏映雪警觉地起身,推开窗户,只见院中枣树下放着一个锦盒。
她取回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旧书,书名《青囊经注》。翻开扉页,一行小字:“此书乃华佗《青囊经》残卷,我寻访多年所得,赠你。医术之道,永无止境。——纳兰明玦”
《青囊经》!华佗失传的医书!苏映雪心中一震。这本书的价值,无法估量。纳兰明玦竟将它送给自己...
她捧着书,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夜色渐深,苏映雪坐在灯下,翻开《青囊经注》。书中记载了许多失传的医术、药方、针灸之法,有些甚至比系统所授的《玄天医经》还要精妙。
她看得入神,直到三更鼓响,才惊觉夜已深。
合上书,她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纳兰明玦说,要教她设局。
或许,她该好好学学。
不仅要学医术,学武功,还要学心计,学权谋。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时代,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她握紧手中的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从明天起,她不再是被动学习。
她要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
医者仁心,但也要有雷霆手段。
这才是生存之道。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苏映雪,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