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苏映雪正式入职太医院,授正七品女医官衔,赐居京城西四牌楼附近的官舍。旨意一下,朝野哗然——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入太医院为官,更遑论一入职便是正七品。一时间,她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谈资。
太医院位于紫禁城东南角,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古木参天。正门悬“太医院”鎏金匾额,是顺治帝御笔。苏映雪第一日当值,穿一身浅青色官服——这是特意为她改制,保留了女装样式,但加了补子,绣着七品文官的鸂鶒。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插一支素银簪,面上仍覆着白纱。
温茯苓在门口等她,见她这身打扮,掩嘴笑道:“映雪,你这样穿真好看,就是太素了些。”
“医官而已,不必花哨。”苏映雪淡淡道。
两人走进太医院。院内已经忙碌起来,药童们捣药筛药,医士们或研读医书,或讨论病例。见她们进来,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屑与敌意。
“女子为官,成何体统!”
“听说是在五台山救了十三爷,皇上破格提拔...”
“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清晰入耳。温茯苓气得脸色发白,苏映雪却面不改色,径直走向正堂。太医院院使孙承宗、院判李守拙已等在堂中,两人都是六旬上下,须发花白,孙承宗面容清癯,李守拙则略显富态。
“下官苏映雪,见过孙院使、李院判。”苏映雪依礼参拜。
孙承宗捋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苏医官请起。皇上有旨,让你专司女科、儿科,兼理疑难杂症。太医院西厢房已为你辟出诊室,一应器具药材皆已备齐。”
“谢院使。”
李守拙咳嗽一声,接口道:“苏医官年轻有为,但太医院规矩森严。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所开方剂须经主事审核;出入宫禁需有腰牌...这些规矩,还望遵守。”
话虽客气,语气却透着疏离。苏映雪点头:“下官明白。”
孙承宗又道:“今日你先熟悉环境。明日开始当值。温医女,你带苏医官各处看看。”
“是。”
出了正堂,温茯苓低声道:“孙院使还算和气,李院判就...他一直主张‘女子不宜为医’,你这次破格入职,最不满的就是他。”
苏映雪不以为意。她来太医院,本就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有个合法身份,方便行事。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她更不在乎。
两人在西厢房转了一圈。诊室宽敞明亮,药柜、诊桌、针灸用具一应俱全,还特意隔出个小间,供女患者更衣。窗外一株老梅,含苞待放。
“这原是李院判徒弟的诊室,临时腾给你的。”温茯苓小声道,“他那徒弟气得跳脚,扬言要给你好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苏医官在吗?”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医官大步走进,身后跟着几个药童,抬着个大木箱。这人身着八品官服,面容倨傲,正是李守拙的得意门生,赵明轩。
“苏医官,这是你的药材。”赵明轩示意药童放下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堆满药材,但大多陈旧发霉,有些甚至已经虫蛀。
温茯苓变色:“赵医士,这些药材怎能入药?”
“太医院药材紧张,新来的只能用这些。”赵明轩皮笑肉不笑,“苏医官医术高明,想必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这是明目张胆的刁难。苏映雪俯身捡起一根人参,已干瘪发黑,药性全无。她又翻看其他药材,大多如此。
“这些药材,我收下了。”她平静道。
赵明轩一愣,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温茯苓急得直扯她衣袖。
苏映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赵明轩:“赵医士面色潮红,眼白泛黄,舌苔厚腻,应是肝火旺盛,湿热内蕴。这‘清肝散’是我自制的,每日一丸,连服七日,当可见效。”
赵明轩愕然。他确有这些症状,最近心烦失眠,口干口苦,请师父看过,开了方子却不见好。苏映雪只看一眼就准确诊断,还赠药...这让他准备好的刁难话都噎在喉中。
“多谢...苏医官。”他接过药丸,神色复杂地走了。
温茯苓不解:“映雪,你为何对他这么好?他明明...”
“他是病人,我是医者。”苏映雪淡淡道,“况且,对付这种人,硬碰硬不如以德服人。”
她将木箱里的药材一一取出,分门别类。发霉的扔掉,虫蛀的剔除,剩下能用的不多。但她不着急,从怀中取出几包药材——这是她在五台山采的,品质上乘。
“茯苓,帮我把这些处理一下。”
两人忙活起来。苏映雪配了几种常用药:金疮药、解毒散、安神丸...手法娴熟,剂量精准。温茯苓看得眼花缭乱:“映雪,这些方子...我怎么从没见过?”
“家传的。”苏映雪含糊带过。其实是系统所授《玄天医经》中的方子,比当世医术先进数百年。
忙到午时,诊室已初具规模。药柜里摆满瓶瓶罐罐,诊桌上笔墨纸砚齐全,墙上还挂了一幅《人体经脉图》——这是苏映雪凭记忆画的,标注详细,甚至有些穴位是当世医书未载的。
刚坐下歇息,门外又来了病人。是个小太监,捂着肚子,面色惨白:“苏...苏医官,奴才肚子疼得厉害...”
苏映雪让他躺下,手搭脉门,片刻即道:“是急性肠痈。你昨晚吃了什么?”
“昨儿...昨儿偷吃了御膳房剩下的凉糕...”小太监冷汗直冒。
“胡闹!”温茯苓斥道,“凉糕最伤脾胃,你也敢偷吃!”
苏映雪不再多言,取出金针,在小太监腹部几个穴位刺下。针入三分,捻转提插,不过半盏茶功夫,小太监哎呦一声,放了几个响屁,腹痛顿消。
“神了!真神了!”小太监翻身跪倒,“多谢苏医官!”
“回去喝点温粥,三日内忌食生冷。”苏映雪写了个方子,“按这个抓药,连服三日。”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消息传开,下午又来了几个宫女太监,都是些小毛病,苏映雪一一诊治,又快又好。到散值时,西厢房外竟排起了队。
“苏医官医术高明,还和气...”
“比那些老太医强多了,问三句答一句...”
“听说赵医士吃了她的药,病都好了...”
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苏映雪恍若未闻,专心诊治。直到酉时正刻,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她才起身活动筋骨。
“累了吧?”温茯苓递过茶水,“第一天就当这么多人,真不容易。”
“还好。”苏映雪抿口茶,“对了,太医院晚上有人值夜吗?”
“有,轮值的。怎么,你想值夜?”
“嗯。夜里急诊多,我想帮忙。”
温茯苓感动:“映雪,你真是菩萨心肠。”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永和宫...永和宫出事了!”
永和宫是德妃乌雅氏的寝宫,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禵的生母。苏映雪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德妃娘娘...突然晕倒,口吐白沫,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小太监声音发颤,“孙院使让所有医官都过去!”
苏映雪与温茯苓对视一眼,抓起药箱就往外跑。
永和宫已乱作一团。德妃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嘴角有白沫溢出。孙承宗、李守拙等太医围在榻前,个个面色凝重。
“脉象紊乱,邪风入脑...”孙承宗捻须沉吟。
“像是中风,又不全像...”李守拙摇头。
四阿哥胤禛守在榻边,面色铁青。十四阿哥胤禵还是个少年,急得直哭:“额娘!额娘你醒醒!”
苏映雪挤进人群,只看一眼就断言:“不是中风,是中毒。”
满堂皆惊。胤禛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娘娘面色青紫,口吐白沫,指甲发黑,这是典型的毒发症状。”苏映雪上前搭脉,脉象虚浮杂乱,确是中剧毒之兆,“中的是‘七步断魂散’,毒性猛烈,若不及时解毒,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七步断魂散...”孙承宗脸色大变,“那可是禁药!宫中怎会有此物?”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苏映雪冷静道,“先解毒。我需要几味药材: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蒲公英五钱、甘草一钱...还有,取一盆清水,要快!”
宫女太监们慌忙去准备。胤禛盯着苏映雪:“你有把握?”
“七成。”苏映雪实话实说,“毒性已入脏腑,需以内力辅佐金针逼毒。但我内力有限,需有人相助。”
“我来。”胤禛毫不犹豫。
苏映雪看他一眼:“四爷会武功?”
“略懂。”胤禛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苏映雪这才想起,清朝皇子自幼习武,胤禛的武功据说还不弱。
药材备齐,苏映雪迅速配好解毒汤剂,让宫女给德妃灌下。又取出玄天金针,对胤禛道:“四爷,请以手掌贴住娘娘背心‘至阳穴’,将内力缓缓输入,助我逼毒。”
胤禛照做。苏映雪凝神静气,金针如雨,刺入德妃周身要穴。她手法极快,认穴极准,看得众太医目瞪口呆。针入之后,她手指轻捻,以独特手法激发穴位,引导胤禛输入的内力在德妃经脉中游走,逼出毒素。
德妃身体剧烈颤抖,口中不断吐出黑血,腥臭扑鼻。胤禵吓得脸都白了,被太监强行拉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德妃面色渐转红润,呼吸平稳下来。苏映雪收针,额头已是大汗淋漓。胤禛也脸色苍白,显然内力消耗巨大。
“毒已逼出大半,但余毒未清,需连服三日汤药。”苏映雪写下方子,“这三日需静养,不能见风,不能动气。”
胤禛接过方子,深深看她一眼:“多谢。”
“分内之事。”苏映雪起身,忽然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胤禛下意识扶住她,手触到她胳膊,只觉纤细冰凉。
“你...”
“没事,只是耗力过度。”苏映雪站稳,抽回手臂。
此时康熙闻讯赶到,见德妃已无大碍,龙颜稍霁。问明经过后,看向苏映雪:“又是你。”
“臣惶恐。”
“惶恐什么?你救了德妃,是大功。”康熙沉吟片刻,“李德全,传旨:苏映雪救驾有功,擢升正六品医官,赏白银千两。”
“谢皇上隆恩。”
“还有,”康熙目光扫过众太医,“彻查毒药来源。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敢在宫中下毒!”
众太医战战兢兢跪地领旨。苏映雪垂首,心中却想:这毒来得蹊跷,偏偏在她入职第一天发作,偏偏由她来解...是巧合,还是有人设局?
回到太医院时,已是深夜。温茯苓陪着她回官舍,路上低声道:“映雪,你觉得是谁下的毒?”
“不知道。”苏映雪摇头,“但肯定不是冲德妃来的。”
“那是冲谁?”
“冲我。”苏映雪淡淡道,“若我解不了毒,德妃死了,我必被问罪;若我解了毒,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温茯苓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从踏入京城那天起,我就没安全过。”苏映雪苦笑,“走吧,回去休息。”
官舍是处一进小院,虽不大,但清净雅致。院中有井,有棵枣树,冬日里枝干嶙峋。苏映雪推门进屋,点燃油灯,忽然警觉——桌上多了一封信。
她示意温茯苓噤声,仔细检查门窗,完好无损。信是寻常纸张,字迹娟秀:“小心李守拙。德妃之事,与他有关。”
没有落款,但苏映雪认出是李如棠的字迹。
李守拙?太医院院判?苏映雪蹙眉。今日德妃中毒,李守拙确实在场,且神色有异...但他是太医院二把手,为何要毒害德妃?又为何要嫁祸自己?
“映雪,你看这个。”温茯苓从床下捡起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粉末。
苏映雪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面色骤变——是七步断魂散!
有人将毒药藏在她房中,若被搜出,她就是下毒凶手!好毒的计!
“快,烧了!”她当机立断,将纸包扔进火盆。粉末遇火即燃,腾起一股青烟。
“是谁要害你?”温茯苓又惊又怒。
“不知道。”苏映雪冷静下来,“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茯苓,今晚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
送走温茯苓,苏映雪独坐灯下,心绪不宁。太医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李守拙的刁难,赵明轩的挑衅,德妃中毒,房中藏毒...一环扣一环,都是冲她来的。
但为什么呢?她才刚入职,碍着谁了?
除非...有人不想让她查山西亏空案的后续,不想让她接近某些秘密。
她想起李如棠的警告,想起胤禛的拉拢,想起纳兰明玦的提醒。这太医院,恐怕也不干净。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苏映雪吹熄油灯,悄声移到窗边,只见院中枣树下站着一人,黑衣蒙面,身形挺拔。
“谁?”
“我。”那人拉下面巾,月光下露出一张俊美面容,竟是纳兰明玦。
苏映雪开窗:“纳兰统领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纳兰明玦语带戏谑,“德妃中毒,宫中戒严,我猜有人会趁机对你下手。”
“已经下手了。”苏映雪将房中藏毒的事说了。
纳兰明玦神色渐冷:“好快的动作。看来有人迫不及待要除掉你。”
“纳兰统领可知是谁?”
“嫌疑很多。”纳兰明玦沉吟,“李守拙算一个,他与八爷门下往来密切。赵明轩也可能,他是李守拙的心腹。还有...”他顿了顿,“太医院里,未必只有他们。”
“什么意思?”
“太医院掌管御药,接触皇家隐秘最多。历朝历代,太医院都是各方势力渗透的重点。”纳兰明玦看着她,“你以为皇上为何破格提拔你?真的是惜才?”
苏映雪心中一动:“皇上想用我制衡太医院?”
“聪明。”纳兰明玦赞道,“太医院孙李两派斗了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皇上早想整顿。你医术高超,又无派系背景,正是最佳人选。”
原来如此。康熙提拔她,不仅是为了赏功,更是为了搅动太医院这潭死水。她成了皇帝手中的棋子,用来敲山震虎。
“所以德妃中毒,也可能是有人想试探我,或者...借机除掉我这颗棋子?”
“很可能。”纳兰明玦点头,“你今日表现太过出色,又救了德妃,擢升六品。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苏映雪苦笑。她本只想安生行医,却不知不觉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
“纳兰统领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纳兰明玦深深看她一眼,“苏映雪,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死了可惜。但宫中险恶,光有医术不够,还得有心计。”
“心计...”苏映雪喃喃,“我最缺的就是这个。”
“可以学。”纳兰明玦忽然笑了,“我可以教你。”
苏映雪抬眼看他。月光下,他凤眸含笑,风流倜傥,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冽。这个人,亦正亦邪,难以捉摸。
“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是因为...”纳兰明玦走近一步,声音低沉,“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妹妹。”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也曾想当医者,救死扶伤。但她十五岁那年,病死了。若她还活着,应该和你一样大。”
苏映雪默然。她没想到纳兰明玦有这样一段往事。
“所以,”纳兰明玦退后一步,恢复常态,“就当是我弥补遗憾吧。从明天起,我会教你宫中的规矩,人心的算计。至于学不学得会,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苏映雪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纳兰明玦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她。是啊,光有医术武功不够,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没有心计,寸步难行。
她不能永远依靠别人的保护,不能永远被动应对。她要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
回到桌前,她重新点燃油灯,铺开纸笔。
第一,彻查李守拙。李如棠的警告不会空穴来风。
第二,联络胤禛。他是盟友,至少在扳倒八爷这件事上。
第三,提高警惕。宫中耳目众多,每一步都要小心。
第四,钻研医术。这是她的立身之本,也是康熙看重她的原因。
正写着,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苏映雪放下笔,走到院中。夜空如洗,繁星点点。她想起现代的家,想起父母,想起那个遥远的时代。
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就在这里好好活着吧。
不是随波逐流地活,而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治病救人,惩恶扬善,守护该守护的人,做该做的事。
这是她的道。
寒风起,吹动她的衣袂。她握紧腰间冰魄寒光剑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从明天起,她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她要成为下棋的人。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血雨腥风。
她,苏映雪,既然来了,就要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庄严。
那里有皇帝,有皇子,有百官,有无数人的野心与欲望。
而她,一个穿越而来的女子,将一步步走进那个权力的中心。
去见证,去改变,去创造。
康熙二十八年的冬天,快要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