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圣驾离扬州，沿运河南下。
船行五日，于三月十五日晨，抵达杭州。西湖烟雨朦胧，远山如黛，正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时节。但苏映雪无心赏景，她立在船头，远眺湖心小瀛洲，心中却想着今日楼外楼的刺杀。
纳兰明玦的伤已好了七成，此刻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侍卫统领的披风，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那是昨夜他与苏映雪对弈时所用的——他以“将计就计”为策略，连赢三局。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苏映雪实话实说，“毕竟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骗局。”
“不是骗局，是战术。”纳兰明玦淡淡道，“兵者，诡道也。朱玄翊设局杀皇上，我们就设局杀他。公平。”
公平？苏映雪苦笑。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公平，不过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替身那边...”
“都已安排妥当。”纳兰明玦望向湖心，“楼外楼今日包场，所有‘宾客’都是我们的人。皇上此刻在灵隐寺与高僧论禅，安全无虞。”
“萧公子那边有消息吗？”
“有。”纳兰明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昨夜传回的。楼外楼周围埋伏了至少五十名弓弩手，水下有炸药，楼内机关重重。朱玄翊这次...下了血本。”
五十弓弩手，水下炸药，楼内机关...这是必杀之局。苏映雪心中一沉：“替身能活吗？”
“难。”纳兰明玦声音低沉，“但他是死士，早有觉悟。况且...”他顿了顿，“他的家人，四爷会照顾好。”
又是牺牲。苏映雪默然。她来自一个人命至上的时代，无法理解这种“必要的牺牲”。但在这里，这就是现实。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她问。
“两个。”纳兰明玦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保护真正的皇上——他会在楼外楼对面的‘望湖楼’微服观战，若朱玄翊察觉有异，可能转移目标。第二...”他看着她，“找出真正的‘竹’。”
“怎么找？”
“朱玄翊今日必会亲自到场指挥。”纳兰明玦分析，“他若失败，需要人接应；若成功，需要人确认。这个人，必定是‘岁寒友’的核心成员，很可能就是‘竹’。”
“你确定‘竹’会来？”
“不确定。”纳兰明玦苦笑，“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朱玄翊穷途末路，‘岁寒友’若还想用他，必会派人联系；若想弃子，‘竹’也可能亲自来灭口。”
无论哪种可能，“竹”都会出现。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
“你跟我一起。”纳兰明玦道，“望湖楼三楼，我们已经包下。从那里，可以看清楼外楼全貌。一旦‘竹’现身，我们就...”
他没有说完，但苏映雪明白——就抓捕，或者击杀。
船靠岸，两人换上便装，混入人群。今日西湖格外热闹，游船如织，小贩叫卖，画舫上传出丝竹声。但在繁华之下，杀机四伏。
望湖楼是西湖边最高的酒楼，共三层，顶层视野极佳。苏映雪和纳兰明玦上到三楼雅间，推开窗户，楼外楼的全景尽收眼底。
楼外楼是座两层木楼，飞檐翘角，今日门窗紧闭，看似歇业，但以苏映雪的目力，能看见窗后隐约的人影。楼下停着几顶轿子，轿夫神色警惕，显然是乔装的侍卫。
“替身什么时候到？”苏映雪低声问。
“午时三刻。”纳兰明玦看了看天色，“还有半个时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映雪仔细观察四周，发现几个可疑的身影——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神太过锐利；钓鱼的老翁，鱼竿从未下饵；还有一对看似赏景的情侣，却始终站在最佳狙击位置...
这些都是朱玄翊的人。她数了数，光能看见的就有二十余人，加上暗处的，五十人恐怕不止。
“水下有动静。”纳兰明玦忽然道。
苏映雪凝目望去，楼外楼前的湖面，隐约有气泡冒出。是潜水的人？还是炸药？
正看着，楼下街道忽然一阵喧哗。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八人抬的明黄大轿，前后侍卫开道，正是“圣驾”到了！
替身来了！
苏映雪心中一紧。只见轿子在楼外楼前停下，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下轿——身形、面容竟与康熙有七八分相似！她不得不佩服胤禛的准备周全。
“皇上”在侍卫簇拥下走进楼外楼，大门随即关闭。
开始了。
时间仿佛凝固。苏映雪屏息凝神，等待第一声爆炸或箭鸣。但楼内一片寂静，静得诡异。
“不对劲。”纳兰明玦蹙眉，“太安静了。”
确实。朱玄翊设下天罗地网，不该如此安静。除非...
“他发现是替身了。”苏映雪心头一跳，“或者...他的目标根本不是皇上。”
话音未落，楼外楼忽然大门洞开，那个“皇上”踉跄冲出，胸口中箭，鲜血染红了龙袍！紧接着，箭如飞蝗，从楼内射出，将“皇上”射成了刺猬！
“动手！”纳兰明玦厉喝。
几乎同时，埋伏在周围的侍卫现身，与朱玄翊的人战成一团。箭矢横飞，刀光剑影，湖边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但苏映雪注意到，楼外楼二楼窗口，站着一个黑衣人，正冷冷看着这一切。他脸上覆着青铜面具——朱玄翊！
他果然亲自来了！
朱玄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似要离去。
“他要跑！”苏映雪急道。
“跑不了。”纳兰明玦冷笑，“四爷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楼外楼前的湖面，忽然炸起数道水柱！不是炸药，而是...人！数十名水鬼从湖中跃出，手持分水刺，直扑侍卫！
这些水鬼武功高强，且出其不意，侍卫们顿时陷入苦战。而朱玄翊趁乱，从二楼窗口跃出，几个起落，竟往望湖楼这边来了！
“他发现了我们！”苏映雪拔剑。
纳兰明玦按住她：“别急。让他来。”
朱玄翊如大鹏般落在望湖楼三楼窗外，看着纳兰明玦，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纳兰统领，你果然没死。”
“托你的福。”纳兰明玦淡淡道，“朱盟主，束手就擒吧。”
“擒我？”朱玄翊笑了，“就凭你们两个人？”
“足够了。”纳兰明玦拔剑。
朱玄翊也抽出腰间软剑，剑身细长，泛着幽蓝光芒——淬了毒！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攻到纳兰明玦面前。两人剑光交错，快得看不清招式。
苏映雪正要上前帮忙，楼下忽然传来打斗声，接着是温茯苓的惊呼：“映雪！有人闯进来了！”
是朱玄翊的同党！苏映雪咬牙，对纳兰明玦道：“你小心，我下去看看。”
她冲下楼，二楼楼梯口，三个黑衣人正与侍卫激战，地上已倒了几具尸体。温茯苓躲在角落，脸色煞白。
“茯苓，躲好！”苏映雪加入战团，剑如游龙，瞬间刺倒一人。但剩下两人武功极高，竟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不敌，一个身影忽然从窗外跃入，剑光如虹，瞬间解决一人——是萧雪臣！
“萧公子！”
“长话短说！”萧雪臣与最后一个黑衣人缠斗，“朱玄翊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在灵隐寺！”
什么？！苏映雪如遭雷击。灵隐寺...皇上在那里！
“调虎离山！”她瞬间明白，“朱玄翊故意暴露，引我们全部来西湖，真正的刺客去灵隐寺刺杀皇上！”
“快去！”萧雪臣一剑刺穿黑衣人咽喉，“这里交给我！”
苏映雪转身冲上三楼，对纳兰明玦急喊：“灵隐寺！真正的目标是灵隐寺！”
纳兰明玦脸色大变，虚晃一剑逼退朱玄翊，纵身跃出窗外：“走！”
朱玄翊却不追，反而收剑，看着他们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苏映雪与纳兰明玦施展轻功，在屋顶间飞驰，直奔灵隐寺。但灵隐寺在西湖西北，距离不近，最快也要一刻钟。
“来得及吗？”苏映雪心急如焚。
“但愿...”纳兰明玦面色凝重。
两人全力奔行，一刻钟后，灵隐寺的山门在望。寺内寂静无声，连鸟鸣都无，诡异得令人心寒。
“太安静了。”苏映雪停下脚步，“不对...”
话音未落，山门忽然大开，数十名僧人手持戒刀冲出，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僧人眼神凶狠，杀气腾腾，哪里像出家人？
“中计了！”纳兰明玦握紧剑柄，“灵隐寺...也被朱玄翊控制了！”
苏映雪心中冰凉。调虎离山是假，瓮中捉鳖是真！朱玄翊真正的目标，是他们！
“纳兰统领，苏医官，”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老衲等候多时了。”
一个白眉老僧缓缓走出，正是灵隐寺方丈，慧明大师。但他此刻眼神阴冷，与那日苏映雪见的慈祥判若两人。
“慧明大师...你也是‘岁寒友’的人？”纳兰明玦沉声问。
“老衲不是‘岁寒友’，”慧明笑了，“老衲就是‘竹’。”
苏映雪如遭雷击。慧明大师是“竹”？这怎么可能！他德高望重，是江南佛门领袖，连康熙都敬他三分...
“很惊讶？”慧明淡淡道，“当年满清入关，杀我佛门弟子无数，毁寺焚经，此仇不共戴天。老衲忍辱负重四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原来如此。不是为权，是为仇。
“皇上呢？”纳兰明玦问。
“皇上？”慧明冷笑，“此刻应该已经‘圆寂’了。老衲在茶中下了‘极乐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如登极乐，无痛而终。皇上与老衲论禅半日，饮茶三盏，此刻...怕是已在西天。”
苏映雪心头剧震。康熙...死了？不，不可能！她强迫自己冷静：“慧明大师，你与朱玄翊合作，就不怕他过河拆桥？”
“朱玄翊？”慧明笑了，“他不过是枚棋子。老衲真正的合作者，是‘松’。”
松？洪承畴？苏映雪忽然想到，洪承畴晚年信佛，与慧明大师常有往来...原来如此！
“洪承畴承诺，事成之后，恢复汉家衣冠，重兴佛门。”慧明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为此，老衲等了大半生。”
纳兰明玦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所以你就毒害皇上？慧明，你修的什么佛！”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慧明合十，“为了佛门复兴，老衲愿堕地狱。”
“那你现在想怎样？”苏映雪冷静地问，“杀了我们？”
“不。”慧明摇头，“苏医官医术通神，纳兰统领武功高强，都是人才。若肯归顺，助老衲成就大业，可免一死。”
“若不肯呢？”
“那就只能送二位去西天了。”慧明一挥手，僧人们步步紧逼。
纳兰明玦与苏映雪背对而立，准备死战。但敌众我寡，胜算渺茫。
就在此时，寺内忽然传来一声长笑：“慧明大师，好大的口气！”
一个身影从大雄宝殿走出，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威严，正是康熙！他身后跟着胤禛、胤祥，还有大批侍卫。
“皇上！”苏映雪惊喜交加，“您没事？”
“朕若有事，怎么看你唱这出好戏？”康熙微笑，看向慧明，“大师的‘极乐散’，朕尝了，味道不错。不过朕自幼尝百草，区区迷药，还迷不倒朕。”
慧明脸色大变：“不可能！我亲眼见你饮下...”
“饮下的是解药。”胤禛接口，“父皇早有防备，你与洪承畴的往来，我们早就知道。今日不过是引蛇出洞，让你自己暴露。”
原来这一切，都在康熙掌握之中！苏映雪心中震撼——这位千古一帝，果然深不可测。
“洪承畴何在？”康熙问。
“他...”慧明忽然笑了，笑声凄厉，“他早就死了！三个月前，就病死了！这一切...都是老衲一人所为！”
什么？洪承畴死了？那“松”...
“你冒充‘松’？”纳兰明玦恍然大悟，“难怪‘松’的指令时断时续，原来真正的‘松’已死，你在冒充他发号施令！”
“不错！”慧明眼中闪过疯狂，“洪承畴那老匹夫，临死前还想收手，说什么‘天下已定，不可妄动’...可笑！满清鞑子，窃我华夏，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既然事败，那就...同归于尽吧！”
竹筒中装的是火药！他要炸毁灵隐寺，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阻止他！”康熙厉喝。
侍卫们一拥而上，但慧明已将引线点燃，咝咝作响。眼看就要爆炸，苏映雪忽然甩出三枚金针，刺中慧明手腕要穴。慧明手一麻，竹筒脱手。
纳兰明玦纵身接住竹筒，反手掷向远处空地。“轰”的一声巨响，地面炸出一个大坑，碎石纷飞。
危机解除。侍卫们上前按住慧明。老僧面如死灰，喃喃道：“天不助我...天不助我...”
康熙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慧明，你修佛一生，为何放不下仇恨？”
“仇恨？”慧明惨笑，“皇上可知，顺治二年，清军南下，灵隐寺僧众三百余人，被屠戮殆尽。老衲的师父、师兄，都死在那场浩劫中。那时老衲十岁，躲在佛像后，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这仇，怎么放？”
这话说得悲怆。康熙沉默良久，才道：“那是前朝旧事。朕登基以来，尊佛重道，未曾亏待佛门。”
“可死的人，活不过来。”慧明闭上眼，“皇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留灵隐寺僧众性命，他们都是无辜的。”
康熙叹息：“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江南事毕，再行发落。”
慧明被押走，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
苏映雪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仇恨如毒，腐蚀人心。慧明大师一生修行，终究败在一个“恨”字上。
“苏映雪，”康熙看向她，“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苏映雪跪地：“臣不求赏赐，只求皇上赦免林婉清。她虽为奸细所控，但良知未泯，最后未下毒手，还冒死报信。请皇上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康熙沉吟片刻：“准了。就让她跟着你，戴罪立功吧。”
“谢皇上！”
“纳兰明玦。”康熙又看向他。
纳兰明玦跪地：“臣在。”
“你的事，老四都跟朕说了。”康熙缓缓道，“身为‘岁寒友’卧底，收集证据，暗中护驾...难为你了。朕恕你无罪，官复原职。另外，赐黄金千两，府邸一座，算是补偿。”
纳兰明玦眼眶微红：“臣...谢皇上隆恩！”
“都起来吧。”康熙看向西湖方向，“朱玄翊那边...”
“四爷已带人围剿。”纳兰明玦道，“朱玄翊插翅难飞。”
“好。”康熙点头，“江南之事，至此可了。传旨：明日回銮。”
圣驾回銮，意味着南巡结束。苏映雪心中却无喜悦——慧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场四十年前的屠杀，那些死去的僧人...
仇恨会传递，会积累，会爆发。今天平定了朱玄翊、慧明，明天还会有其他人。
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人性。
她改变不了过去，只能尽力守护现在。
回到西湖边时，战斗已经结束。楼外楼前尸横遍地，朱玄翊被生擒，面具被揭开，露出烧伤狰狞的脸。他看见苏映雪，忽然笑了：“苏医官，你以为你们赢了吗？”
“难道不是？”
“赢了一局，输了全局。”朱玄翊眼神诡异，“‘岁寒友’的棋，还没下完。‘松’虽死，‘竹’虽擒，但‘梅’...”他看向纳兰明玦，“你真的干净吗？”
纳兰明玦面色不变：“我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朱玄翊大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想。”
他被押走，笑声渐远。
苏映雪看向纳兰明玦，他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
“我没事。”纳兰明玦打断她，“他说得对，‘岁寒友’的棋还没下完。但只要皇上信我，世人如何看我，不重要。”
是啊，清白在心，何惧人言。苏映雪释然。
夕阳西下，西湖染金。风波暂平，但苏映雪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永存。
医者治病，侠者除奸。
她两者都要。
而这路，还很长。
远处的雷峰塔，在夕阳中静默矗立。
千年古塔，见证了多少兴衰，多少恩怨。
而今天，又多了一笔。
苏映雪握紧剑柄，望向北方。
京城，该回去了。
那里还有未了的恩怨，未解的谜题。
但她不怕。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有朋友，有同伴，有要守护的信念。
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西湖灯火渐起。
而一场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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