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冬天很冷。
西南城墙根下,有座新建的两层小木楼。楼是灰墙黑瓦,门前挂块木匾,写着三个字:
莲花楼。
字写得不错,但挂在这偏僻地方,有点奇怪。
楼前种了两棵梅树,开着白花。树下趴着只黄白杂毛的小土狗,正在打盹。
门半开着。
从外面能看见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角落有个小火炉,上面坐着药吊子,正冒着热气。
李莲花坐在炉边的椅子里。
他穿着半旧的灰鼠皮袄,头发用木簪扎着。脸很温和,嘴唇颜色有点淡。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坐着,好像在听外面的雪声。
小土狗爬起来,抖抖身上的雪,跑进屋,用湿鼻子蹭李莲花的手。
“饿了?”
李莲花揉揉狗头,声音懒洋洋的。
他站起来,走到炉边,掀开药吊子的盖子。
热气混着香味飘出来。
不是药味,是肉粥的味道——这是狗的晚饭。
李莲花拿个破碗,把粥倒进去。狗在旁边着急地转圈,尾巴摇得很快。
“吃吧。”
他把碗放地上,狗立刻埋头吃起来。
窗外天快黑了。
雪下得更急。远处有打更的声音,闷闷的。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声音平稳,但有点虚。
李莲花眉头动了动。
这个时间,天快黑,雪又大,一般不会有人来看病。他开医馆三个月,从不接急诊。
狗从碗里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咚、咚、咚。
又敲了三下,更急了点。
李莲花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冷风卷着雪扑进来。
门外站着个人。
很高,很瘦,穿墨青色棉袍,帽子压得很低。他弯着腰,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另一只手垂着,手指苍白,在发抖。
“郎中……”声音很哑,“打扰了。”
李莲花没说话,侧身让开。
那人踉跄着走进来,带进一股血腥味和寒气。他想关门,动作很慢。
李莲花帮他关好门,插上门栓。然后走到炉边,倒了半碗热水。
“坐。”
他指指另一把椅子。
那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椅子边,没马上坐,而是抬手摘下了帽子。
露出一张年轻但惨白的脸。
本来长得不错,但现在全是痛苦。嘴唇发紫,下巴绷紧。他看着二十出头,但眼神很沉。
他快速看了看屋里,又盯着李莲花看。
李莲花已经坐回椅子,捧着热水慢慢喝,好像没看见他在打量。
年轻人终于坐下,身体还绷着。他缩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伤在肺和内脏,寒气入体,还有淤血。”李莲花放下碗,突然开口,“至少三天了。你用内力硬压着,但压不住。半夜和中午咳得最厉害,咳出血块,颜色发暗,对不对?”
年轻人眼睛猛地睁大。
缩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握紧,手指发白。他盯着李莲花,眼里全是震惊和警惕。
“你……”
“手伸出来。”李莲花打断他,“左手。”
年轻人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几下,终于慢慢伸出一直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摊开在两人之间。
那只手很长,骨节分明,应该是握剑的手。
但现在,手心是一片吓人的青黑色,有暗红的脉络在皮下蠕动。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寒气,正从手心毛孔里冒出来。
李莲花看了看那只手,又看回年轻人的脸。
“‘玄冥掌’的寒毒,混了‘蚀心散’的毒,被人用很猛的掌力打进去的。”
他每说一句,年轻人的脸就白一分。
“打你的人,功力比你深很多,想杀你,又不想让你死得太快。”
年轻人嘴唇发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有眼睛死死盯着李莲花,像在看最后的希望。
“你能治?”
声音更哑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莲花没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几粒火星炸开。
“能。”
过了一会儿,他说出一个字。
年轻人眼里猛地亮起来。
“但很麻烦。”李莲花接着说,“需要三样主药:七叶凤凰胆,至少三十年的;地心火莲的莲子,要刚摘下来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的;还有北海玄冰洞的千年寒玉髓,三滴。”
他看着年轻人眼里的光迅速暗下去,变得灰暗,甚至绝望。
“这三样东西,别说你这伤等不起,就算等得起,”李莲花停顿一下,“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拿不到任何一样。”
安静。
只有炉火声和窗外的风声。
年轻人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吓人的青黑色的手,剧烈地抖起来。他猛地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
他急忙用右手捂住嘴,但暗红色的血沫还是从指缝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墨青色的衣摆上。
狗警惕地退后一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李莲花看着他咳,看着血滴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咳得轻点了,只剩下艰难的喘气时,他才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你身上,应该带着一块‘暖阳玉’吧?玉不错,可惜被寒毒侵蚀,灵性快没了。”
年轻人猛地抬头,咳得发红的眼里全是震惊。
“给我。”李莲花伸出手。
“你……你要它干什么?”
“换你一条命。”李莲花很简单地说,“暂时的。”
年轻人死死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发抖的右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阵,掏出一块鸽子蛋大小、通体红色、但现在光泽暗淡的玉佩,很慢很慢地,放在李莲花手心。
玉摸起来温润,但那点暖意很弱。
李莲花收回手,掂了掂那块玉,然后,在年轻人不敢相信的眼神中,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火炉里!
“你——!”
年轻人又惊又怒,想站起来,但浑身无力,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火焰舔着玉佩,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莲花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拿出几样干草药,又从陶罐里舀出一点暗黄色的粘稠药膏。
他拿起药杵,不轻不重地捣起来。
笃,笃,笃。
有节奏的捣药声在安静的屋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