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药声停了。
李莲花端着碗走回火炉边。碗里是墨绿色的药泥，味道很冲。他放下碗，用火钳从炉子里夹出那块暖阳玉。
玉石已经烧黑了，表面有暗红色的光在闪。
李莲花用布包着手拿起玉，用小银刀刮下表面的黑粉。黑粉掉进药碗，药泥立刻冒起小泡，味道更冲了。
“手。”
李莲花说。
年轻人还在咳，无力地伸出左手。
李莲花用木片挑起药泥，敷在年轻人手上。从手掌到手腕，再到小臂。
药泥刚敷上时是凉的。
但几秒钟后——
“啊！”
年轻人痛得叫出来，身体绷直，头上冒汗。感觉像把手放进了滚油里。
“忍着。”李莲花继续敷药，动作很快，“这叫火炼，以毒攻毒。用玉石里的火煞，逼出你体内的寒毒。”
年轻人咬紧牙，疼得眼前发黑。他能感觉到，药泥下的手臂像在被火烧。
时间过得很慢。
就在年轻人以为自己要疼死时，李莲花敷完了最后一点药泥。
年轻人手臂上的药泥开始变硬，颜色从墨绿变成暗褐色。那股灼烧感还在，但被药泥包住了。
而之前一直想咳血的感觉——
真的轻了很多。
年轻人喘着粗气，浑身是汗。他看着自己敷满药泥的左臂，又看向李莲花，眼神很复杂。
李莲花没看他。
他蹲下身，看狐狸精的碗已经空了。又从炉子上的瓦罐里，舀出另一份粥——这是他自己的晚饭，比狐狸精的多放了盐和咸菜。
他把粥倒进碗里，坐下，慢慢吃起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喝粥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
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看着李莲花平静吃饭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臂上的药泥。
心里很乱。
“这药泥，天亮前别弄掉。”李莲花喝完粥，擦了擦嘴，“三天内，别用内力，特别是左手。能走的话，现在就走。”
他停顿一下，又说：“诊金，你那块玉，够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体还是软，但至少不咳血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深深看了李莲花一眼。
李莲花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
年轻人不再多说，戴好帽子，拉开门，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门关上了。
李莲花洗好碗，走到门边，仔细插上门栓。然后回到火炉边坐下，伸手烤火。
狐狸精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低下头，看着狐狸精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明天的狗饭，要多做一份了。”
窗外，雪还在下。
*
第二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得雪地发亮。李莲花早起扫了门前的雪，给梅树浇了水。狐狸精在雪地里跑，留下一串脚印。
医馆照常开门。
窗户支起来，李莲花坐在椅子里，拿本旧医书翻着。炉子上烧着水，冒着热气。
上午来了两个病人。
一个是隔壁街卖饼的老王，感冒咳嗽。李莲花给了他点麻黄桂枝，收了三文钱。
另一个是米铺的伙计，搬米扭了腰。李莲花给他扎了几针，贴了膏药，收了五文钱。
都是小毛病，很快就处理好了。
中午过后，太阳暖和一点。李莲花正想关窗休息，街角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莲花楼前。
李莲花抬头看。
来了三匹马。最前面枣红马上，坐着个穿黄衣服的少女，十六七岁，长得好看，腰上挂着把漂亮的短剑。后面两匹黑马上，是两个护卫，很警惕的样子。
少女利落下马，看了看“莲花楼”的牌子，又看了看窗后的李莲花。
“你就是李莲花？”她问，声音清脆，有点高傲。
李莲花点头。
“我哥让我来的。”少女走到窗前，从怀里拿出个锦囊放在桌上，“他说昨晚你救了他，没什么好谢的。这点钱，你收下。”
锦囊很重，里面肯定是银子。
李莲花没动，问：“你哥是？”
“昨晚穿墨青衣服那个。”少女停顿一下，“他姓苏。”
李莲花“哦”了一声，把锦囊推回去：“诊金收过了。”
少女一愣：“那块玉……”
“够了。”李莲花打断她，“他的伤，三天内别用内力，药泥天亮前就该弄掉。如果还咳血，用川贝三钱、枇杷叶五钱，煮水喝，一天两次。”
他说得平静，但不容商量。
少女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意思。”
她收起锦囊，又从袖子里拿出个小白玉瓶，放在桌上：“这是我哥送的清心丹，对调理内力有帮助。你不要钱，这药总可以收吧？”
李莲花看了看玉瓶，点头：“替我谢谢你哥。”
少女这才满意，上马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莲花楼，眼里有思索，然后一抖缰绳，带着护卫跑远了。
马蹄声远去，街上又安静了。
李莲花拿起白玉瓶，打开闻了闻。药味很清，是上好的药。他重新塞好，随手放进药柜最下面的抽屉。
狐狸精从门外跑进来，围着桌子转。
“不是吃的。”李莲花拍拍它的头，重新坐下，拿起医书。
但还没看两页，街角又有动静。
这次不是马蹄，是脚步声。
很乱，很急，还有压抑的呻吟。
李莲花抬头看，只见两个男人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被扶的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箭，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三人冲到莲花楼前，扶人的男人急喊：“郎中！救命！”
李莲花站起来，走到门边。
伤者被抬进屋，放在地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很白，呼吸很弱。断箭插得很深，只剩箭尾露在外面。
“怎么伤的？”李莲花一边检查伤口一边问。
“在、在西山打猎，不小心踩了陷阱……”一个男人结结巴巴地说。
李莲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说话男人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伤者肩上那明显是军队用的箭，没再问。
“去打盆清水来。”他对另一个男人说。
水打来后，李莲花洗了手，从药柜拿出银针、小刀、纱布，又拿出个青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
“按住他。”
两个男人连忙按住伤者的手脚。
李莲花用小刀割开伤口附近的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箭头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
他没有犹豫，先用银针刺了伤者胸前几个穴位止血。然后手按住伤口周围，另一手握住露在外面的箭尾——
猛地一拔！
“呃！”伤者身体一抖，昏了过去。
带血的箭头被拔了出来。李莲花迅速把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血立刻止住大半。他又用清水洗干净伤口，敷上金疮药，用纱布包好。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
两个男人看呆了。
“伤口很深，箭上有毒。”李莲花一边擦手一边说，“我的药只能暂时保命。想活，得用血灵芝解毒。城东回春堂可能有，但很贵。”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粗布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五文。
“这些，够买三副药。”他把铜板推给那两个男人，“去回春堂，告诉坐堂的孙大夫，是莲花楼李莲花让去的。他会给你们配药。”
两个男人愣愣地接过铜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谢谢郎中！谢谢郎中救命之恩！”
“快去吧。”李莲花摆摆手，“再晚，毒进到心里，神仙也救不了。”
两人赶紧爬起来，一个背起伤者，一个抓着铜板，匆匆跑了。
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地上那摊没干的血，和空气里的血腥味，提醒着刚才的事。
李莲花蹲下身，用清水冲洗地上的血。狐狸精凑过来闻，被李莲花轻轻推开。
“脏，别碰。”
他洗干净地，站起来，看看空了的钱袋，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太阳又开始西斜。
天慢慢暗下来，远处屋顶上，又积了薄薄一层雪。
李莲花走到炉边，重新生火，放上药吊子。又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加水，开始煮粥。
狐狸精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今天没肉了。”李莲花揉揉它的头，“将就吃吧。”
粥在吊子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李莲花坐回椅子，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听着屋里煮粥的声音，和狐狸精轻轻的呼吸声。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