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滴”声像一只看不见的钟，把病房里的每一秒都敲得格外漫长。

杜羽坐在床边，握着阿香的手。她的体温慢慢回升，呼吸也变得均匀，但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刚才那一幕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她漂浮在半空中、眼睛彻底变黑的样子。

“杜羽。”阿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杜羽立刻凑过去，“我在。”

“我刚才……是不是又……”她的声音发颤，“变成那个东西了？”

杜羽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但你回来了。你战胜了它。”

阿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好怕……我怕有一天我再也回不来了，怕我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怕我会伤害你。”

杜羽把她轻轻搂进怀里，动作小心得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不会的。你不是它们的一部分，你是阿香。你刚才听到我的话了，对不对？你说‘我需要你，我们在一起’。是你自己把自己拉回来的。”

阿香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可我感觉……它还在我身体里。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杜羽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那个男声说的话——“门已经记住你了”“契约已经生效”。

门没有关死。

钥匙也还在。

他们随时都可能再被拖回去。

“阿香，”杜羽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听我说。你不是门，你是一个人。你有名字，有过去，有我。只要你还愿意抗争，它就永远别想完全占据你。我们会找到办法，把那扇门彻底关上，把契约解除。”

阿香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依赖：“真的……有办法吗？”

“有。”杜羽说得很坚定，可心里却没有底。他甚至不知道那扇“门”到底是什么，更别说怎么关上它。但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一丝动摇。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他的信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杜羽说。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胸牌上写着：精神科主任，周立群。

“杜先生，林小姐。”周主任的语气很温和，“我来做个例行检查。”

杜羽皱了皱眉：“她不是精神科的病人。”

“我知道。”周主任推了推眼镜，“但她刚才出现了短暂的意识障碍和行为异常，医院方面希望我做个评估，排除一下精神因素的可能。这也是为了她好。”

杜羽沉默了。他知道医院是按流程办事，但他心里清楚，阿香的问题绝不是“精神因素”那么简单。那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是传说管理局和噬传会都在争夺的东西。

“我可以配合。”阿香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平静，“我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杜羽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周主任拿出笔记本和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问一些常规问题：“林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阿香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记得……我听到乌鸦叫，然后就觉得很冷，头很晕。再然后……就像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里面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话，让我‘开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再次浮现出恐惧。

“那你还记得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吗？”周主任问。

阿香摇头：“记不清了……好像说什么‘钥匙’、‘门’、‘契约’之类的。还有……它说我是门。”

周主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你觉得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你脑子里的，还是……外面的？”

“我不知道。”阿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它好像就在我耳边，又好像在我身体里面。”

周主任看了杜羽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杜先生，你当时一直在旁边，对吗？你看到了什么？”

杜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阿香突然坐起，声音变成男声，身体漂浮，灯光闪烁，监护仪直线……但他刻意隐去了“传说管理局”“噬传会”等字眼，只说是“某种奇怪的力量”。

周主任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会问一两个细节。等杜羽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从目前的情况看，林小姐可能是因为高烧和过度疲劳，引发了急性应激反应，出现了短暂的分离性障碍和幻觉。当然，这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幻觉？”杜羽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觉得刚才那些都是幻觉？”

“杜先生，请你冷静。”周主任的语气依旧温和，“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从医学角度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存在你所说的‘超自然力量’。很多时候，人在极度恐惧和压力下，会看到或听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杜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总不能告诉这个医生，世界上有一个叫“传说管理局”的机构，专门处理这种“医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吧？

“那她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呢？”杜羽压着怒火，“她刚才的声音完全变了，那也是幻觉？”

“有可能是一种解离现象。”周主任说，“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人的意识会发生分裂，产生另一种‘人格’或‘声音’。这在临床上虽然少见，但并不是没有先例。”

阿香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没有说话。

杜羽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不管医学上怎么解释，阿香经历的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她不是疯了，她是被卷进了一个普通人不该接触的世界。

“周主任，”杜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这是不是所谓的‘幻觉’，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安排她转院。我想带她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周主任愣了一下：“转院？林小姐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不适合移动。而且，我们医院的设备和医疗水平在市里都是顶尖的，我觉得没有必要——”

“这不是必要不必要的问题，是安全问题。”杜羽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这里不安全。”

周主任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杜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林小姐的病，是不是和某些……特殊的事情有关？”

杜羽心里一惊。这个医生，似乎并不简单。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周主任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问？”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职业敏感。林小姐的情况很特殊，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些背景，以便更好地治疗她。”

杜羽依旧警惕地看着他。他总觉得这个周主任的眼神里，藏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抱歉，我无可奉告。”杜羽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我只希望你们能尽快办理转院手续。”

周主任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向院方反映你的要求。但最终是否转院，还要看林小姐的身体状况和院方的评估。”

说完，他收起笔记本和笔：“我先不打扰你们了。如果林小姐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

周主任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香抬起头，看着杜羽：“他说的……是真的吗？我是不是……疯了？”

“别胡说！”杜羽立刻握住她的手，“你没有疯。你只是被卷进了一些你不该接触的事情。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真的很害怕。”阿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怕我会再次变成那个样子，怕我会失去自己。杜羽，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我是个怪物？”

“不会。”杜羽的声音很坚定，“永远不会。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怕黑、怕鬼、却又会在我受伤时偷偷掉眼泪的阿香。你不是怪物，你是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阿香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对吗？那个‘门’，还有那个‘契约’……到底是什么？”

杜羽沉默了。他知道，是时候告诉她一些事情了。不是全部——他还没有勇气把所有真相都摊开在她面前——但至少，要让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阿香，”杜羽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以前的工作吗？”

阿香点点头：“你说你是做‘特殊事件处理’的。”

“嗯。”杜羽的眼神变得凝重，“其实，我以前是传说管理局的人。”

“传说管理局？”阿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充满了疑惑，“那是什么？”

“一个……你可以理解为，专门处理‘超自然事件’的秘密机构。”杜羽说，“世界上有很多传说、神话、都市怪谈，其中有一部分，并不是虚构的。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传说实体’，会影响现实世界，甚至伤害人类。传说管理局的任务，就是管理、封印或者消灭这些东西，保护普通人的安全。”

阿香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那些鬼故事、妖怪传说，都是真的？”

“不全是。”杜羽摇头，“但有一部分是。比如……鸦眼。”

提到“鸦眼”，阿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刚才遇到的，很可能就是与‘门’有关的传说实体。”杜羽继续说，“‘门’是我们内部的代号，它指的是一种可以连接不同空间、甚至不同‘传说’的通道。而你……很可能就是这个通道的‘载体’。”

“载体？”阿香的声音发颤，“所以他们才说我是‘门’？”

杜羽点头：“是。而我……”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他一直不安的词：“我可能就是他们说的‘钥匙’。”

阿香猛地抬头看着他：“钥匙？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有我，才能真正打开或者关闭你身上的那扇‘门’。”杜羽说，“这也是为什么，噬传会一直在找我们。他们想要利用‘门’的力量，释放更多的传说实体，甚至……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阿香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所以，我们两个在一起，就等于……把那扇门带在身边？”

“是。”杜羽的声音很低，“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很危险。只要那扇门还在你身上，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噬传会就不会放过我们。传说管理局的人，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

“那我们……”阿香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绝望，“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杜羽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坐以待毙。我会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会找到关闭那扇门的办法。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阿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那个在她身体里的声音，那只无处不在的乌鸦，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越缠越紧。

“杜羽。”阿香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周主任……你觉得他是不是有问题？”

杜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问的问题太有针对性了，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你说，他会不会是……”阿香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有可能。”杜羽的眼神变得冰冷，“不管他是哪一边的人，我们都不能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医院。”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电视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任何节目，只有一片雪花点，发出“滋滋”的噪音。

杜羽和阿香同时愣住了。

“怎么回事？”阿香下意识地往杜羽身边缩了缩。

杜羽没有动，只是盯着屏幕。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电路故障。

雪花点突然开始扭曲、旋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后面挣扎。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慢慢从雪花点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在屏幕里死死地盯着他们。

阿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住杜羽的胳膊：“那……那是什么？”

杜羽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认出了那双眼睛——乌鸦的眼睛。

屏幕里的黑影缓缓抬起手，指向他们，像是在指认，又像是在召唤。

“钥匙……”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电视里传出来，和刚才阿香嘴里的那个男声一模一样。

“门……已经打开了……”

电视屏幕猛地一闪，雪花点瞬间布满整个屏幕，紧接着“啪”的一声，彻底黑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杜羽和阿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知道，刚才那绝不是幻觉。

噬传会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们。

而且，他们似乎已经掌握了一种，可以通过“电子设备”来影响现实的方法。

“我们必须马上走。”杜羽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现在就走！”

监控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