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XX年，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坎斯克的天空是暗白相间的颜色，气温零下十九度，但体感温度取决于你相不相信天气预报，俊赫穿着从机场免税店临时买的加绒冲锋衣，觉得自己很难再僵持。
【西伯利亚的冷是一种有哲学深度的冷，它不是单纯的低温度，当呼吸时鼻腔黏膜冻结的刺痛感传来，你会开始思考“我为什么不在三亚喝椰子汁”】。
他站在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前，这房子像十八世纪英国绅士的隐居堡垒，窗户又高又窄，窗框暗红色。
门牌上用西里尔字母写着“赤红基金会地区协调办公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精致：“净化始于认知，终结于火焰。”
俊赫当时的内心活动：很好，不是房地产中介，以及，这标语中二度爆表，但，你为什么要弄个死神宣传画贴在门上。
事情要从三十六个小时前说起。
不对，严格来说，要从七十二小时前，他和封池在“老地方”烧烤摊的散伙酒说起。
七十二小时前，中国南方某城市，晚八点十五分。
“所以你真要去西伯利亚？”
封池把烤茄子戳得千疮百孔，这位未来的医生此刻看起来更像凶杀案目击者。
“准确说是西伯利亚联邦管区，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坎斯克镇。”俊赫用竹签画了个大概方位，“纬度比漠河高点儿，经度……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懂个屁，你高三休学，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封池音量逐渐失控，“你知道那里平均气温多少吗？你知道那边治安多差吗？你知道....”。
“我知道那边有家基金会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俊赫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我们注意到您在某些“特殊情境”下展现的认知特质，赤红基金会诚挚邀请您参与为期一年的适应性训练项目，全程保密，费用全包，结束后提供合法学历认证。若接受，请于三日内抵达下述地址。
附：您去年七月在防空洞的“夜间探险”，我们留有完整监控记录。
封池看完，表情从愤怒转为呆滞，再从呆滞转为某种接近惊恐的神色：“你……你去年真的……”
“所以，”俊赫把信封收好，“现在有个组织说他们专门处理这种东西，还愿意教我怎么处理，而代价是去西伯利亚冻一年，我觉得这买卖不亏。”
“万一他们是邪教呢？万一他们拿你做人体实验呢？万一，可是当年我也去了啊”。
“万一他们是正经组织，而我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再遇到“那种东西”时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至于那一晚，你吓晕了，所以...”俊赫端起塑料杯，“封池，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一年”，封池闷声说。
“十一年里，你见过我做过几次没把握的事？”
“每次你偷看考试答案的时候都很有把握，然后每次都被抓。”
“那都是故意的”，俊赫面不改色，“这次不一样，我查过了，这个基金会在国际非政府组织数据库里有备案，注册性质是“文化遗产保护与异常心理研究”，他们在全球有十三个办事处，坎斯克这个是最小的。”
“你黑进数据库了？”
“用了一点高中生级别的网络爬虫技巧”，俊赫耸肩，“重点是他们看起来真的正规。虽然我不相信，而且……正规之下必然有这一套无规则的循环方式，你知道的，我的个性”。
封池沉默了整整三分钟，这期间他吃完了一整串烤韭菜、半盘毛豆，并把啤酒喝的干干净净。
最后他说：“钱够吗？”
“他们包机票和食宿。”
“我是说，如果万一你要跑路，身上有现金吗？”
俊赫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封池醒来时，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记得那句话的口型是——
“别跟来。”
三十六个小时前，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俊赫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检查随身物品：
护照、签证，手机，五十美元现金，一个黑色小笔记本，一支笔。
哈，如果这是某当《荒野求生》，贝爷会摇着头说“这小伙子活不过第一集”，但贝爷没考虑过一种情况，如果这小伙子根本不怕死，那生存难度会直线下降，俊赫想归想，还不自觉学了几个标准的动作，当然，等飞机通常都是非常无聊的。
十小时的飞行乏善可陈，他在飞机上看完了三部烂片，吃了两顿难吃的航空餐，并成功把隔壁座位的俄罗斯大妈聊到主动换座位，当他试图用手机翻译软件问她“西伯利亚有没有雪怪传说”时，大妈绝对是看到了精神病。
【对普通人来说，去一个陌生国度加入神秘组织是巨大的压力，但压力处理机制有时候会比较特殊，用更荒谬的问题覆盖原有的焦虑，比如“我会不会死在那里”会被替换成“那里有没有雪怪”，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高级的认知技巧，当然，从实际效果看，这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
落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时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转机到坎斯克，俊赫透过舷窗看到了十一月西伯利亚的晨光。
好了，现在没有退路了，或者其实从来就没有过。
现在，俊赫在赤红基金会门前站了两分钟，主要是为了确认三件事：
第一，附近没有隐藏摄像头。
第二，门牌上的字不是贴纸，是刻上去再上漆的，有些年头了。
第三，二楼右边第三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
他走到门前，发现没有门铃，只有一个门环，做成了类似瞳孔的圆球。
俊赫盯着那“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不是叩门，而是直接按在了瞳孔圆球上。
咔哒。
门内传来机械锁开启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
俊赫推门进去。
室内比外面暖和至少二十度，门厅不大，约十五平米，铺设深色木地板，擦得很亮，正对门是一段向上的楼梯，左手边有条走廊，右手边有扇关着的门，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内容都是风景，西伯利亚的森林、湖泊、雪原，画风写实。
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员，没有人。
但空气里有咖啡香，还有硝烟味，俊赫注意到楼梯旁有个小木牌，箭头指向走廊，上面用俄文和英文写着：“会议室请往左”。
他向左走。
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笑声？
女人的笑声。不止一个。
俊赫在门前停住，听了三秒。
至少三个不同的女声，年龄似乎都不大，正在用俄语快速交谈，夹杂着笑声。
他推开门。
会议室比他想象的大，约四十平米，中间是张长条木桌，周围坐着五个人。
不，准确说是五个女人，外加一个背对门口站在窗前的男性。
当俊赫推门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时间静止了三秒。
然后——
“呀！新人！”离门最近的红发女孩第一个跳起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脸上有小雀斑，眼睛很美，人也很美，“亚洲人，是小俊赫对吧？我是安娜，随手把一个耳机丢给了他”。
高科技，可以让我们交流更顺畅，安娜生硬的汉语有些慢，但俊赫则是听的真切，他带上了耳机，安娜展开双臂，扑过来想拥抱，俊赫侧身半步躲开。
“肢体接触请在确认没有传染性疾病后进行，以及，我叫宋俊赫，不叫小俊赫。”
“害羞了”，安娜不以为意，转头对桌边喊，“你们看，他害羞”。
“是你太热情了，安娜”，说话的是个金发女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推了推眼镜，对俊赫点头，“我是叶卡捷琳娜，负责医疗和生物，你可以叫我卡佳。”
“娜塔莎”，第三个女人简短地自我介绍，她坐在角落，黑色短发，眼神凌厉，正在擦拭一把匕首，刀刃有细微的暗红色液体流动，她穿着黑色紧身衣，整个人站在那便可看出“别惹我”。
“我是玛莎”，第四个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俊赫低头，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桌底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机械结构的猫？
那猫的眼睛是摄像头，尾巴是数据线。“我在调教小咪的移动，你是俊赫对吧？听说你很会玩电子游戏？我做了个第一人称射击模拟器，待会来试试？”
玛莎看起来最多十八岁，扎着双马尾，穿着印有动漫角色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绫波丽的连帽衫。
第五个女人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她约莫三十岁，深棕色长发挽成发髻，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面具覆盖左半脸，从额头到下巴，边缘有精细的花纹。露出的右半脸相当美丽。
最后，窗边的男人转过身。
他是个中年大叔，约四十五岁，留着络腮胡，穿着皮夹克和军工裤，手里拿着个酒壶，他打量俊赫两眼，咧嘴笑了，“谢尔盖”，声音沙哑，“负责装备和后勤，也会打架，不过这里最能打的不是我。”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主位的面具女人。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