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哲的人生,从那天起,被切割成精确的、以分钟为单位的片段。
早上6点,闹钟响起。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为阮晴晴做好早餐,用保温盒装好,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阮晴晴的眉头总是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病痛也未曾远离。他多想能替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
7点30分,他准时出现在那家小建模公司。他的工位上,咖啡是常客,键盘敲击声是最忠实的伙伴。他不再挑剔项目,任何能换来薪水的工作,他都来者不拒。午休的半小时,他不是在啃面包,就是在手机上接单,一张50元的P图订单,或是等会下班顺路的外卖。
傍晚5点,他像一枚精确的齿轮,从公司这台机器上脱出,马不停蹄地奔向他的“第二战场”——网约车。城市的晚高峰,车流是凝固的河,计价器上的数字是唯一流动的希望。他将自己变成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沉默的、为生计奔波的背影之一。
午夜,当大多数人已经沉入梦乡,他或许正穿梭在霓虹灯下,送走最后一位乘客,或许是在昏暗的台灯下,对着电脑屏幕,将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点点P成客户满意的样子。
他的钱包鼓了,又瘪下去,再鼓起来。每一分钱,都像一块砖,被他一块块垒起来,试图去填平那名为“治疗费”的深渊。
阮晴晴的世界,则缩小到病房这方寸之间。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是她每天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一切。治疗是痛苦的,每一次化疗,都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在她体内打响。她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只有在苏沐哲打来电话或发来信息时,眼睛里才会亮起一点光。
她没有力气再画画了,但她的画本没有合上。她开始用文字记录,记录她眼中的苏沐哲。
“今天沐哲的声音很累,但他还在笑。他一定又熬夜了,眼睛里的红血丝骗不了人。”
“护士说我的指标有轻微好转,我想,这大概是他用那些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窗外的树好像抽出了一点点绿芽,春天要来了。沐哲,你看到了吗?”
她把这些零散的句子,写在她曾经画画的速写本上,像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这个世界的、最后的温柔碎片。
一个月后,苏沐哲终于攒够了钱,为阮晴晴换到了一个使用新药的机会。
他走进病房时,阮晴晴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他放下东西,轻轻从背后抱住她。
这个拥抱,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阮晴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和他胸膛里那颗因劳累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她转过身,第一次认真地、近距离地端详他。
他瘦了,也憔悴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那是希望的光。
“别这样,沐哲。”她抚摸着他的脸,声音哽咽,“别为了我,把自己累垮了。”
苏沐哲摇摇头,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不累。”他说,“只要能看到你,只要还有希望,我就不累。”
阮晴晴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温度和心跳。她知道,苏沐哲正在用他的全部生命,为她构筑最后一道防线。而她能做的,就是努力活下去,哪怕只为了他这个拥抱,也要多坚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