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山门的石阶被改变了。
那些隋唐时期铺就的青石板，此刻像是活了过来，表面浮现出银灰色的纹路。纹路有节奏地脉动着，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皮下血管。每脉动一次，石板就会轻微抬高、落下，发出整齐的“咔、咔”声，像是一支无形的军队在踏步。
秦九爷走在最前面，双手捧着玉盘，盘中央那滴七彩血液剧烈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会甩出细小的银灰色液珠，那些液珠落在石板上，立刻被吸收，让石板上的银灰纹路更亮一分。
“它在吸收天玑污染。”马明远紧跟在秦九爷身后，手里捧着装玉衡碎片的檀木盒，“但也在强化这些石阶的活性。我怀疑……这些石板下面埋着东西。”
“历代守陵人的尸骨。”秦九爷头也不回，“按古制，守陵人死后不入土，不火化，而是砌在登天阶的基石里，用尸身镇住山门。现在天玑的污染唤醒了它们——不是灵魂，是尸体里残留的执念。”
像是印证他的话，石阶两侧的土里开始伸出枯手。那些手只剩下白骨，但骨头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是守陵人生前刻下的封印咒文。此刻，符文正在银灰色光芒中缓慢剥落，每剥落一个符文，骨手的动作就更灵活一分。
“它们想阻止我们上山。”张清源撑着木棍，背后的开阳雷镜自动浮起，镜面朝下，射出一圈蓝白色的电芒护住众人。电芒触及骨手，发出噼啪的爆响，骨手缩回土里，但更多的骨手又从其他地方伸出。
“不要纠缠！”秦九爷喝道，“直接冲过去！”
众人加快脚步。陈绾绾和赵青岚一左一右架着林夜，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胸口那个旋转的漩涡已经扩大到整个上半身，能清晰看到里面两团光芒的厮杀——银红色的天枢门灵明显处于下风，被银灰色的天玑碎片一点点压缩、蚕食。
林夜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灰色，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丝银红。他的嘴唇在动，陈绾绾凑近听，只听到破碎的词句：
“……父亲……门……平衡……”
“他在和门灵对话。”赵青岚说，“摇光主镜能感应到灵魂波动，他的意识被困在两个门灵的战场里，但还在坚持。”
前方突然传来巨响。
一道银灰色的光柱从山顶射下，击中他们上方五十米处的石阶。被击中的石板瞬间融化、重组，形成一堵三米高的骨墙。墙完全由守陵人的骸骨砌成，骸骨的头颅全部朝外，黑洞洞的眼窝里跳动着银灰色的火苗。
骨墙缓缓分开一道缺口，缺口中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走。是滑行。
那是一个完全由银灰色雾气构成的人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女性。她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盘成旧式发髻，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旋转的银灰雾气。
“楚家的……天权守门人？”孙教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不知何时赶到了，身上有多处伤口，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铜匣子，“我在荆州楚家祠堂见过她的画像，楚明月，末代天权守门人，1943年失踪，原来是死在这里了。”
雾影微微转头，“看”向孙教授。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注视。
“后人……终于来了。” 雾影开口，声音像是无数人低语的混合，男女老少皆有，“交出……天权碎片……可免一死。”
孙教授抱紧青铜匣子：“这里面就是天权镇印的碎片，但我祖父说过，楚家镇印宁可毁掉，也不交给邪物。”
“邪物？” 雾影发出扭曲的笑声，“吾乃天玑门灵座下第七使徒‘洞察之影’，奉门灵之命，回收所有门印碎片。汝等……皆是叛徒之后。”
她抬起雾气构成的手，指向众人：“叛徒，当诛。”
骨墙上的所有骷髅头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灵魂的频率攻击。
陈绾绾第一个倒下，她不是守门人，灵魂防护最弱。李雨桐、马明远、张清源也摇摇欲坠，只有秦九爷和孙教授勉强站立——秦九爷身上有守陵人代代相传的护身符，孙教授怀里的青铜匣子发出温润的青光，抵消了部分攻击。
但最糟糕的是林夜。
那灵魂尖啸仿佛激活了他体内天玑碎片的某种本能。他猛地睁开眼睛，眼里的最后一丝银红彻底消失，变成了纯粹的银灰色。他挣脱陈绾绾和赵青岚的搀扶，站直身体，胸口漩涡的旋转速度突然加快。
“使徒……听令。” 林夜开口，声音完全变成了天玑门灵的冰冷腔调，“清除……障碍。”
雾影微微躬身：“遵命，门灵大人。”
她转向秦九爷等人，雾气之手开始凝聚成锋利的刀刃。
“林夜！”陈绾绾爬起来，冲向林夜，“醒醒！你不是它！”
林夜——或者说控制林夜身体的天玑碎片——转头“看”向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计算和评估。
“逆相体……稀有样本……带回……研究。”
他抬起手，掌心射出一道银灰色光束，直击陈绾绾胸口。
陈绾绾没有躲。她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自己体内——那里，解除封印后留下的逆相能量正在微弱地流动。她主动激发那股能量，让它从胸口涌出，迎向银灰色光束。
两股能量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而是发生了奇异的反应。
银灰色光束开始“褪色”，从银灰变成透明的白光，然后消散。而陈绾绾的逆相能量在抵消光束后，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一分，颜色从淡银红变成了明亮的银红。
雾影发出惊怒的嘶吼：“逆相能量……克制门灵？！”
“分析……” 林夜体内的天玑碎片似乎在快速计算，“逆相体能量与门灵同源但相位相反，可中和门灵攻击，并吸收其能量转化为己用。威胁等级：高。优先清除。”
它放弃了陈绾绾，转向秦九爷手中的玉盘。
那滴七彩血液。
“七星之血……不完整……但仍有价值。” 天玑碎片控制着林夜的身体，一步步走向秦九爷，“交出……可留全尸。”
秦九爷后退一步，但身后就是骨墙。他看了眼手中的玉盘，又看了眼被控制的林夜，突然笑了。
“小林啊，”老人对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说，“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守门人最重要的不是力量，是选择。’现在，该你做选择了。”
他举起玉盘，作势要摔碎。
“住手！” 天玑碎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是惊慌，“七星之血若毁，门座永远无法净化，天枢门将彻底失控，这座山方圆百里都会化作死域！”
“那就一起死。”秦九爷平静地说，“反正我也活够了。但你呢？你花了六十年时间布局，就为了今天。如果七星之血毁了，你的计划至少要再推迟一个甲子。你等得起吗？”
沉默。
林夜体内的天玑碎片似乎在权衡。银灰色的眼睛闪烁着，胸口的漩涡旋转速度时快时慢。
趁这个间隙，陈绾绾突然冲向林夜。她没有攻击，而是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林夜！”她在他耳边大喊，眼泪涌出，“我知道你还在里面！你父亲让你别怕黑，但你现在就在黑暗里！那就别怕！接受它！但不要被它控制！门灵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你是林夜！你是渡阴人！你是……你是我的朋友！”
林夜的身体僵硬了。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开始出现挣扎的神色。银灰色与银红交替闪烁，像两盏争抢控制的灯。
“蝼蚁……安敢……” 天玑碎片的声音变得不稳定。
“你不是蝼蚁！”陈绾绾抱得更紧，“你是林夜！你修复过四百七十二张脸，你见过四百七十二个故事！你尊重每一个生命，你珍惜每一个记忆！这才是你！不是这个冰冷的门灵！”
林夜开始颤抖。
胸口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那团银红色的天枢门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反击，一点点夺回被蚕食的领域。
雾影见状，立刻出手。雾气之刃斩向陈绾绾后背。
但张清源挡在了前面。
开阳雷镜爆发出刺目的电芒，与雾气之刃相撞。电芒中，张清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雷法·天罡破邪！”
镜面射出一道粗如手臂的蓝白色雷柱，直接击中雾影。雾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消散。
但她最后做了一个动作：将一团银灰色的核心射向林夜胸口。
那是她作为“洞察之影”的本源——天玑门灵分给她的碎片。
核心没入林夜胸口的漩涡。
瞬间，天玑碎片的力量暴涨。银灰色光芒几乎完全吞噬了银红，林夜的眼睛彻底变成银灰，脸上开始浮现出与雾影类似的、旋转的雾气纹路。
“不……”陈绾绾绝望地看着他。
但就在这时，秦九爷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摔碎玉盘，而是做了另一件事：他咬破自己的手腕，将守陵人的血滴入玉盘，滴在那滴七彩血液上。
守陵人的血，不是守门人的血，但与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七彩血液剧烈震动，然后开始……分裂。
分成七滴。
不是七种颜色，是七个透明的小水滴，每个水滴内部都有一点微光：红、橙、黄、绿、蓝、靛、紫，对应七星。
秦九爷端起玉盘，看向众人：
“马明远！”
马明远会意，立刻割破手指，将血滴入红色水滴。水滴吸收了玉衡守门人的血，变成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张清源！”
张清源滴血入橙色水滴，水滴变成橙红，内部有电芒游走。
“李雨桐！”
李雨桐虚弱地滴血，黄色水滴变亮。
“赵青岚！”
摇光血入绿色水滴，水滴开始缓慢旋转。
“孙教授！”
天权血入蓝色水滴，水滴变得沉稳厚重。
“陈绾绾！”
逆相血入靛色水滴，水滴变得半透明，内部有星光闪烁。
最后，秦九爷看向被天玑控制的林夜：
“小林，该你了。”
林夜——或者说天玑碎片——冷漠地看着他：“愚蠢。吾不会——”
话没说完，林夜突然抬手，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
不是物理的刺入，是能量的穿刺。他的手穿过水晶铠甲，穿过那个旋转的漩涡，直接抓住了里面的银红色天枢门灵核心。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人性，将核心扯出一小块，弹向玉盘。
那一小块银红色核心，落入最后一滴紫色水滴。
紫色水滴瞬间变成耀眼的银红。
现在，玉盘里有七滴完整的守门人之血：玉衡红、开阳橙、天璇黄、摇光绿、天权蓝、逆相靛、天枢紫。
而林夜，在强行剥离天枢核心后，身体开始崩解。水晶铠甲彻底碎裂，皮肤出现无数裂纹，裂纹里渗出银红与银灰混合的光雾。他跪倒在地，陈绾绾紧紧抱住他。
秦九爷端起玉盘，看向山顶。
那只巨大的银灰色眼睛已经完全睁开，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七滴血……”秦九爷喃喃道，“还缺最后一步：混合，洒在门座上。但谁能去做？”
“我去。”孙教授站出来，“我年纪最大，就算出事，损失也最小。”
“不，我去。”张清源说，“我有开阳雷镜护体，速度最快。”
“还是我去吧。”马明远说，“玉衡门掌文脉，我最擅长控制细微能量。”
他们争执着，但秦九爷摇头：“你们都去不了。门座周围已经被天玑的污染完全覆盖，只有两种人能靠近：要么是完全被天玑控制的人，要么是……”
他看向陈绾绾和林夜。
“逆相体，或者……体内有两股门灵正在冲突的过渡态。”
所有人都明白了。
必须由陈绾绾或林夜去。
陈绾绾站起来：“我去。”
“你不行。”秦九爷说，“逆相体能抵抗天玑，但无法激活门座。门座只认守门人的血——完整的守门人，或者至少是守门人血脉占主导的个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夜身上。
他跪在那里，身体在持续崩解，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正有微弱但坚定的银红光芒，一点点重新亮起。
他正在夺回控制权。
以生命为代价的，最后的夺回。
“林夜……”陈绾绾握住他的手。
林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艰难但真实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是林夜……不是门灵……”
他看向秦九爷：“把血……给我……”
秦九爷将玉盘递给他。林夜接过，手在颤抖，但他稳稳端住了。
然后，他看向山顶，看向那只巨大的银灰色眼睛。
“天玑……”他轻声说，“你想成为唯一的门……但我父亲说过……门的意义不是统治……是连接……”
他站起来，身体还在崩解，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守门人。”
他端着七滴守门人之血，走向山顶。
走向那只眼睛。
走向最后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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