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端着那七滴守门人之血走向山顶时,山腰平台上的众人正陷入短暂的茫然。
秦九爷的死太过突然,那团金色火焰燃烧得太快、太彻底,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只在被净化的门座石台上留下一个人形的焦黑印记,像是大地烙下的伤疤。老人最后那句话——“替我看看门后的风景”——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回声,与山风呜咽混在一起。
陈绾绾跪在印记旁,手轻轻按在那片温热的焦痕上。没有眼泪,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痛,但流不出任何液体。体内的逆相能量在缓慢流转,她能感觉到秦九爷最后那滴守陵人精血正与门座产生共鸣,但这种感觉更像是通过遗物感知逝者,而非真正的连接。
“他彻底消散了。”孙教授轻声说,手里还捧着那个青铜匣子,“守陵人的葬仪本就是这样——生时镇山,死后化山,不入轮回,不归天地。九爷他……求仁得仁。”
“但我们还需要他。”张清源撑着雷击木削成的拐杖,脸色比之前更差。开阳雷镜悬浮在他身侧,镜面上的电芒明显黯淡,每闪烁一次,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七星之血有了,门座净化了,可是怎么用?七滴血如何重聚?九爷没说完就走了。”
马明远将檀木盒放在石台上,打开,里面三块玉衡碎片正发出温润的白光。“玉衡主印的记载里提到,七星重聚需要‘七血归位,七星连珠’。但具体仪式……我这一脉失传了。”
李雨桐蜷缩在石台边,银灰色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但眼神空洞。天璇衡印的过度使用让她透支了太多精神,现在她只能勉强维持清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赵青岚盘腿坐着,摇光主镜平放在膝上。镜面映不出她的脸,只有一片旋转的星云,星云中有七个光点在缓慢移动,位置与北斗七星完全对应。“镜子里显示,七颗星正在靠近。不只是我们这些人……还有其他东西在往这里来。”
她话音刚落,山下就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更沉重的声音——像是巨物拖行,伴随着金属摩擦石阶的刺耳噪音。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所有人都站起来,戒备地看向石阶方向。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一只比常人粗壮一倍的手,皮肤呈青灰色,手背上覆盖着粗糙的角质层,指甲又厚又长,像野兽的爪子。那只手扒在最后一级石阶边缘,然后用力一撑——
一个巨大的身影爬上平台。
是周铁山。
但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鄂伦春萨满。
他的身体膨胀了近一倍,肌肉贲张得将衣服完全撑破,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银灰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虫一样在皮下蠕动。他的脸上,原本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银灰色的眼睛图案,覆盖了整张脸。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银灰色,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雾气。
“周铁山?”孙教授试探性地问。
巨人缓缓转头,银灰色的眼睛“看”向众人。他的嘴张开,发出的却是天玑门灵那标志性的、多重混合的声音:
“周铁山……已死。吾乃……天玑第七使徒‘蛮力之躯’。”
他向前迈出一步,地面被踏出一个浅坑。“交出……门印碎片……可免痛苦。”
张清源立刻举起开阳雷镜,但周铁山——或者说蛮力之躯——只是抬手一挥。没有能量冲击,单纯的物理力量带起的风压就像一堵墙,将张清源连人带镜击飞出去。
马明远想要上前,但赵青岚按住他:“别冲动!他现在不是周铁山!”
“但我们必须阻止他!”孙教授打开青铜匣子,里面那面天权镇印碎片开始发光,“如果让他拿到我们的碎片,天玑门灵就集齐六门了!”
蛮力之躯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六门……不够。吾主要七门……完整。”
他看向平台中央的门座,看向那个焦黑的人形印记,银灰色的眼睛微微收缩:“守陵人……竟敢以魂净座……愚蠢。”
他又向前一步,这次目标明确——石台上马明远的檀木盒,玉衡碎片。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平台另一端传来:
“周铁山……你爷爷叫周大山,对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李雨桐。女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着蛮力之躯,一字一句地说:“你爷爷1968年在大兴安岭救过一个迷路的考古队员,那个人……是我父亲。”
蛮力之躯的动作停住了。
银灰色的眼睛里,旋转的雾气突然出现了一丝紊乱。
“你父亲……”多重混合的声音里,隐约出现了一个属于周铁山的、粗犷的男声片段,“李……建国?”
“对。”李雨桐慢慢走向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我父亲一直记得你爷爷的恩情。他去世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遇到周家的后人,就转交给他。”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不是周铁山之前用的那种萨满占卜骨,而是一块人类肩胛骨,上面用某种黑色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图腾——那是鄂伦春萨满的“祖灵印记”。
“你爷爷的遗骨。”李雨桐说,“我父亲当年答应帮他送回故乡安葬,但后来运动来了,一直没机会。现在……物归原主。”
她将骨片递向蛮力之躯。
巨人低头看着那块骨片。银灰色的眼睛里,雾气旋转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那双眼睛重新出现了瞳孔,虽然还是银灰色,但有了焦点。
“爷……爷爷……”周铁山自己的声音完全回来了,颤抖着,“我……我对不起……”
他的手——那只野兽般的巨爪——小心翼翼地接过骨片。在接触到骨片的瞬间,他身上的银灰色纹路开始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水。那些纹路想要继续侵蚀,但骨片上的祖灵印记发出温润的黑光,与纹路对抗。
“趁现在!”张清源从地上爬起来,“他暂时夺回了控制!我们——”
“不。”周铁山突然开口,声音痛苦但坚定,“你们……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他单膝跪地,巨爪深深插入地面,用全身力量对抗体内的天玑污染。“天玑本体……已经离开长白山……它往这里来了……最多……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陈绾绾问。
“我被控制时……共享了它的感知……”周铁山额头的眼睛图案在开裂,银灰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它融合了摇光碎片……获得了‘轮回视野’……能看到所有门印碎片的位置……你们……你们每个人都是它眼中的灯塔……”
他看向众人,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属于人类的情感——是绝望,也是决绝。
“要阻止它……只有一个办法……七星提前重聚……在它抵达之前……完成仪式……”
“但林夜带着七星之血上山顶了!”赵青岚急道,“我们没有血,怎么重聚?”
周铁山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用我的……我体内有天玑碎片……虽然被污染……但本质还是门印……可以临时替代……”
“可那样你会——”
“我已经死了。”周铁山打断陈绾绾的话,笑容惨淡,“从被它捕获的那一刻起,周铁山就死了。现在这个身体……只是它操控的傀儡。但傀儡……也能有最后的选择。”
他看向李雨桐:“谢谢你……送我爷爷回家。现在……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杀了我。”周铁山平静地说,“用你们所有人的力量,击碎我胸口的污染核心。那会让天玑门灵暂时失去对这个使徒的控制,也会释放出里面的天玑碎片。虽然不完整,但足够作为第七滴血,让你们提前开始重聚仪式。”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呜咽,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某种巨大存在的压迫感。
“没有时间犹豫了。”周铁山的声音开始重新出现多重混合的迹象,银灰色纹路再次开始蠕动,“它正在重新夺回控制……快!”
张清源第一个行动。
他举起开阳雷镜,镜面汇聚起刺目的电芒。但手在颤抖。
马明远翻开檀木盒,三块玉衡碎片浮起,组成一个三角形法阵。但他的嘴唇也在抖。
孙教授打开青铜匣子,天权镇印碎片发出沉重的青光。
赵青岚的摇光主镜开始旋转。
李雨桐的天璇衡印在额头浮现。
陈绾绾的逆相能量从胸口涌出。
所有人的力量,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巨人,对准了他胸口正中——那里,一个银灰色的漩涡正在成型,那是天玑污染的核心。
周铁山闭上眼睛。
“动手。”
六道光芒同时射出。
电芒、白光、青光、绿光、黄光、银红——六种力量交织,击中那个银灰色漩涡。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清脆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漩涡碎了。
银灰色的雾气从周铁山胸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面破碎的、银灰色的镜子——天玑碎片的本体。镜子只有巴掌大,残缺不全,但上面那个眼睛图案依然清晰。
而周铁山的身体开始快速萎缩。巨人般的体型缩回正常,青灰色的皮肤褪去,那些银灰色纹路像退潮般消失。最后,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那个脸上有疤的鄂伦春汉子,只是眼神空洞,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没有流血,只有银灰色的光雾在缓慢消散。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李雨桐冲过去,扶起他,但他的手已经冰凉。
“他死了。”孙教授轻声说。
“但留下了这个。”张清源指着空中那面银灰色的天玑碎片。
碎片自动飞向石台,悬停在秦九爷留下的焦黑印记上方。其他守门人的门印碎片——玉衡、开阳、天权、摇光、天璇——也自动浮起,环绕着它。
还缺最重要的两个:林夜的天枢血,和陈绾绾的逆相能量。
陈绾绾看向山顶。那里,银红与银灰的光芒依然在激烈冲撞,但银红明显在减弱。
“林夜撑不住了。”她说,“我们必须上去帮他。”
“怎么帮?”马明远问,“门座虽然净化了,但山顶有更强大的天玑污染,我们上不去。”
陈绾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逆相能量在掌心流转,银红色的光芒中,隐约能看见秦九爷最后那滴守陵人精血的痕迹。
“九爷给了我他的血。”她忽然明白了,“守陵人的血能净化污染。我用逆相能量带着他的血,也许能短暂开辟一条通道。”
“但那样你会——”
“没有选择了。”陈绾绾打断赵青岚,“林夜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周铁山用命给我们换来了天玑碎片,秦九爷用魂净化了门座。现在轮到我了。”
她走到石台边,将手按在那个焦黑的人形印记上。
逆相能量全力输出。
银红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爆发,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球形领域。领域内,空气开始扭曲,一条模糊的、由银红光芒构成的路径,从平台向山顶延伸。
但路径极不稳定,时隐时现,边缘在不断被银灰色污染侵蚀。
“这条路撑不了太久。”陈绾绾脸色苍白,“我必须现在上去。你们在这里准备重聚仪式,一旦林夜带回天枢血,立刻开始。”
“我和你一起去。”张清源说。
“不,你留在这里。”陈绾绾摇头,“开阳雷镜是重聚仪式的关键,你需要保存力量。而且……”
她看向其他守门人:“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玉衡掌文脉,负责记录和稳定仪式;天权掌镇压,负责压制天玑碎片的反抗;摇光盘轮回,负责连接七门频率;天璇掌平衡,负责协调所有人的力量。少一个,仪式都可能失败。”
她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转身踏入那条银红路径。
路径在她脚下延伸,但每走一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逆相能量在剧烈消耗,秦九爷的守陵人精血也在快速燃烧。
走到一半时,路径开始崩溃。银灰色污染像潮水般涌来,试图吞噬她。
陈绾绾咬牙,划破自己的手腕。
逆相之血滴在路径上,让崩溃的速度减缓了一瞬。但代价是她的生命能量在飞速流失。
她继续向前。
距离山顶还有最后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在路径彻底崩溃的前一秒,她冲出了污染区,冲上了山顶平台。
然后她看见了林夜。
和他面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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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平台比山腰大得多,直径超过五十米。平台中央不是石台,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深坑——天枢门的“门井”。井口边缘刻满了复杂的银红色纹路,此刻那些纹路正在疯狂闪烁,像是垂死的挣扎。
林夜跪在井边,双手依然捧着那个玉盘,但盘中的七滴守门人之血已经变了。
它们不再是分离的七滴,而是融合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七彩旋转的光球。光球内部,七种颜色像星系一样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释放出强大的共鸣波动,与井口的纹路产生呼应。
但林夜的状态更糟。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化到能看见内部结构——不是骨骼内脏,而是一个由银红与银灰构成的、复杂的能量网络。网络的中心,两个光团还在厮杀,但银灰色的天玑碎片明显占了上风,它已经侵蚀了超过七成的网络,正在向最后的银红核心发起总攻。
林夜的头部是最严重的。从额头到后脑,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水晶状,能清晰看见里面有两个意识在交战:一个银红色,属于林夜;一个银灰色,属于天玑。两个意识像两条鱼,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撕咬。
当陈绾绾冲上平台时,林夜——或者说控制他身体的天玑碎片——猛地转头。
那双完全银灰色的眼睛锁定她。
“逆相体……竟敢……上来……”
声音不再是多重混合,而是纯粹的天玑门灵的冰冷,但带着一丝不稳定的波动——林夜自己的意识还在反抗。
陈绾绾没有停下。她冲向林夜,在他做出反应之前,一把抱住了他。
不是攻击,是拥抱。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水晶胸膛上,大声喊:
“林夜!我来了!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门后的世界!你不能食言!”
林夜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微弱的银红。
“陈……绾绾?”林夜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陈绾绾抬起头,看着他完全水晶化的脸,“因为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
她看向他手中的玉盘,看向那团七彩光球:“这就是七星之血?”
林夜艰难地点头:“七滴血……自动融合了……但我……控制不了它……天玑在抢夺……”
“那我们就一起控制。”陈绾绾说。
她握住林夜捧着玉盘的手。
逆相能量通过她的手掌流入林夜体内。
瞬间,林夜体内的能量网络剧烈震动。逆相能量没有攻击银灰色,而是像润滑剂一样,渗入两个光团交战的战场,开始调和它们的冲突。
天玑碎片发出愤怒的尖啸,但它发现,逆相能量正在“稀释”它的控制力。更糟的是,逆相能量正在激活林夜体内最后的天枢核心——那团银红色的光团开始反扑。
“快……”林夜喘着气,“把血……倒入门井……”
陈绾绾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井口:“直接倒进去?”
“对……七星之血会激活门井……然后……然后就看天命了……”
两人一起端起玉盘,将七彩光球倾倒向井口。
光球缓缓落下,坠入黑暗。
一秒。两秒。三秒。
井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七彩光芒。
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中,北斗七星的图案清晰浮现,七颗星同时亮起,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
山腰平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七星……连珠了!”马明远惊呼。
张清源立刻举起开阳雷镜:“准备!一旦林夜他们下来,立刻开始重聚仪式!”
但林夜和陈绾绾没有下来。
因为门井里,开始有东西爬上来。
不是实体,是光影。
七个模糊的人形光影,从井中缓缓升起。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个人胸口都有一个清晰的、完整的门印图案。
那是……
“历代守门人的……残影?”孙教授喃喃道。
七个光影在井口围成一圈,然后同时看向林夜和陈绾绾。
最中间的那个光影——一个穿着唐代官服的中年男人,胸口的天枢主印完整而明亮——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
“七星之血已归,天枢门将启。”
“然七星尚缺其一,重聚未竟。”
“汝等,可愿承接未竟之业?”
林夜和陈绾绾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点头。
“愿意。”
光影们同时抬手,七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射向两人。
光芒中,林夜体内的天玑碎片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尖啸。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光柱消失,光影消散。
山顶平台上,只剩林夜和陈绾绾,和一口重新归于平静的门井。
以及远方天际,那个正以恐怖速度接近的、覆盖了整个北方天空的银灰色漩涡。
天玑本体,即将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