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华妃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露未晞,翊坤宫的轿辇便已地停在了寿康宫外。
她一身海棠红妆花缎旗装,妆容精致如常,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丝急促。
太后见她来得这样早,心中已明了几分,却仍不动声色地问起缘由。
华妃言辞恳切,将丽嫔的疯言疯语说成是“惊吓过度”“神志不清”,并暗示有人借机陷害自己。
“太后娘娘明鉴!臣妾协理六宫,难免有些得罪人的地方。丽嫔素来胆小,定是被人拿捏了把柄,或是受了什么邪祟惊吓,才说出这等糊涂话来攀诬臣妾!臣妾……实在惶恐!”
她说着,眼圈适时地微红,将一个受尽委屈却不得不隐忍的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碧玉佛珠缓缓转动,未置可否。
待华妃说完,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华妃脸上,淡淡道:“既如此,心中无鬼,自然不必慌张。你便随哀家一同去景仁宫向皇后请安吧。”
华妃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太后愿带她同去,便是某种程度的撑腰。
她下巴微扬,仪态间立时恢复了往日几分骄矜,恭顺应道:“臣妾遵旨。”
景仁宫中,事关昨日的嫔妃已到位。
皇后端坐上位,温言笑语,正想细细询问昨日之事。
忽闻宫人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起身相迎。
只见太后扶着华妃的手缓缓步入,戴楹紧随其后。
而华妃神态竟已恢复往日那般倨傲,甚至看向皇后时,眼中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
众妃起身后,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华妃一早来请安,听说丽嫔有些不大好,哀家过来看看。”
“是,昨夜丽嫔受惊过度,言行失态,臣妾已让人将她移居景仁宫偏殿静养,以免惊扰六宫。”
皇后恭敬回道。
太后颔首,未再多问,只与皇后闲话几句家常,便道:“哀家也乏了,你们都先跪安吧。”
“是,臣/嫔妾告退。”
众妃依言退下。
待殿内只余心腹,太后才扶着竹息的手缓缓起身,朝皇后看了一眼:“皇后,随哀家到内殿说话。”
皇后低声应了,示意剪秋一同跟上。
几人转入内殿,殿外日影斜移,殿内帘帷半垂,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戴楹与剪秋在旁轻轻打扇。
此间,太后眉间已带着几分倦色。
皇后亲自奉上一盏温水,温声道:“太后听了大半晌的胡话,怕是也累了,先喝口水歇歇吧。”
“这样新奇的胡话,哀家也是难得听到。”
太后未接,只让它在桌上放着。
皇后垂眸应道:“太后听过就算了。臣妾会吩咐太医,好好医治丽嫔。”
“不必。”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决,“疯疯癫癫的话已这般难听,若她醒了再说些什么,岂不更污了耳朵。让她立刻搬出景仁宫,挪去冷宫吧,省得脏了你这地方。”
“是,臣妾明日就交代挪宫的事。”
太后轻叹一声,似是惋惜,又似警示:“丽嫔还真不中用,经不得这么一下。可见啊,做贼心虚这话是不错的。”
皇后适时接话,声音压低几分:“可丽嫔口口声声说是华妃指使的。”
“华妃指使的又如何?”太后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已不复昨日得知证据时的怒意,“眼下丽嫔疯了,谁都知道,疯子的话是不能信的。”
“太后……”
皇后语气仍有一丝未尽之意。
“皇后,”太后缓缓打断她,语重心长,“哀家知道,这些年华妃性子张扬,你在她面前,也受了不少委屈。”
皇后默然垂首。
太后继续道:“可她兄长年羹尧如今正在西北效力,皇帝倚重。丽嫔既已疯癫,此事便只能到此为止。”
她略顿一顿,声音更缓。
“小惩大诫,点到即止。对外便说,宫中近日流言纷扰,六宫事宜,终须由你这位皇后来主持,方能镇得住场面。”
皇后眼中光芒微闪,瞬间领悟了太后的全部意图。
太后不会因丽嫔的“疯话”直接惩罚华妃,以免触动前朝;但默许,甚至授意她,以“正位中宫、平息流言”这个无比正当的理由,收回华妃协理六宫之权!
这是目前形势下,对华妃最实际、也最沉重的打击,更是对皇后权威最有力的加持。
“是,臣妾明白。”
皇后低声应道,心潮暗涌。
“至于莞贵人……”太后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她是个聪明人。沈贵人也沉稳端庄。有些事,你不妨让沈贵人学着经手,也算历练。”
这是在暗示,可以开始扶植沈眉庄,逐步参与宫务。
此番既是对华妃一系的进一步制衡,也是为皇后培养新的助力,更是对甄嬛一方遭遇的变相补偿。
“是,”皇后敛容答道,“都是皇上与太后亲自挑选的秀女,自然都是好的。”
太后这才微微颔首,落下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那就传哀家的懿旨吧——华妃近日心神不宁,不宜操劳。即日起,协理六宫之权便收回,让她好好在翊坤宫休息,不必再费心了。”
皇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又迅速压下,恭顺俯身:“臣妾谨遵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