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宫中年宴。
寿康宫的仪仗在雪夜中迤逦而行,戴楹扶着太后踏入灯火辉煌、暖香四溢的大殿。
帝后高居上首,妃嫔、宗亲、重臣分列两侧,一派天家富贵、其乐融融的景象。
戴楹低眉顺目侍立在太后身侧稍后,目光却将殿中诸般情态尽收眼底。
宴至酣处,气氛渐松。
果郡王允礼正于席间向皇帝太后禀告蜀地见闻,言辞风雅,谈及古栈道、都江堰、浣花溪,引得皇帝颔首,太后亦面露关切。
“千佛岩可看了?”
太后温声问道,她对佛事向来留心。
果郡王恭谨回话:“儿臣知道皇额娘信念佛事,已替皇额娘一一拜过,愿佛佑慈躬康健。”
“难为你一片孝心。” 太后欣慰颔首,“蜀道难于上青天,你此行辛苦了。”
这一番母慈子孝、兄弟怡怡的画面,落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滋味。
戴楹静观,只见皇帝面上含笑,眼神却深不见底;皇后笑容端庄,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酒杯;华妃更是早已不耐,只盼着众人目光早些回到她这艳光四射的宠妃身上。
果然,太后的目光顺势落到了华妃身上。
今夜华妃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紫宫装,在通明灯火下熠熠生辉。
“华妃这件衣裳不错,” 太后语气平和,带着长辈的随意赞许,“哀家虽然眼神不好,都觉得光彩夺目。”
华妃闻言,立刻扬起明媚笑颜,起身盈盈一礼:“太后赏了那支步摇,臣妾想着得有好衣裳配才相得益彰,所以就让绣院新做了几身。”
她言语间满是得色,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皇后与一众妃嫔。
皇后端坐如仪,此刻却轻轻放下酒盏,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御座附近的几桌听清:“什么衣裳配什么首饰,本宫看华妃簪的绢花也价值不菲啊。”
她语气温婉,仿佛只是随口夸赞。
此言一出,皇帝目光果然转向华妃发间,那朵以金线密织、缀满细碎宝石的绢花,在灯火下折射出过分耀眼的光芒。
华妃浑不觉异,反而以为皇后在羡慕,越发得意,竟顺着话头炫耀起来:“皇后娘娘好眼力。宫中寻常簪发的绢花都是绸缎做的,虽然好看却容易腐坏。臣妾用的是金线密织,穿以宝石珠子,既耐久,又鲜亮。”
戴楹在太后身后,心中暗叹。
华妃只顾炫耀娘家财力与自身宠爱,却忘了帝王最忌后宫奢靡过度,尤忌妃嫔炫耀外家。
她这话分明是授人以柄。
皇帝眼神微闪,并未说话,只将手中酒杯轻轻转了转。
皇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仿佛错觉,随即又恢复一贯的温良,关切道:“的确巧夺天工,但也花费不少吧?”
华妃依旧未觉陷阱,竟脱口而出:“多谢皇后关怀,臣妾家里还有些补贴,不必费宫中的钱。”
她语气中那点“我有好娘家”的隐隐倨傲,清晰可辨。
皇后眼中笑意更深。
但她语气却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自愧不如的感叹:“都像华妃有一个好娘家才好呢,都不用守着月例银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话看似羡慕,实则句句将华妃的“奢靡”、“倚仗外家”、“不守宫规用度”钉在了皇帝与众人眼前。
华妃这才隐隐觉得不对,急忙补救:“臣妾娘家再好,也是看皇帝赏识。一切都是皇上的恩典。”
然而,为时已晚。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年羹尧就你一个妹妹,自然是朕赏他什么,他都贴补给你了。”
这话,明面是体恤年家兄妹情深,细品之下,却隐隐透出对年羹尧将御赐之物转赠后宫、乃至华妃挥霍无度的淡淡不悦。
皇后唇边那抹得体的微笑中,终于泄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隐笑。
太后脸上维持着雍容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深的倦怠与无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戴楹知机,立刻上前半步,在太后耳侧用恰好能让御座听见的音量轻声提醒:“太后,您服药的时候到了。太医还在候着呢。”
太后就势抬手轻抚额角,露出些许疲色,对皇帝道:“皇帝,哀家觉得有些倦了,头也发沉,想先回去歇息。你们尽兴便是。”
皇帝连忙关切道:“皇额娘定要保重身子,儿子才能安心。”
太后起身,满殿之人无论君臣,皆起身恭送。
在一片“恭送太后”的声中,太后扶着戴楹的手,缓缓步出这繁华喧嚣、却暗藏机锋的宴席。
殿外,冬日的夕阳正迅速沉落,寒风毫无遮拦地卷过空旷的宫道。
舆轿早已备好。
太后坐稳,轿帘垂下,隔开了外界迅速降临的暮色与寒意。
戴楹随侍轿旁,轿夫们稳稳起轿,朝着寿康宫方向行去。
宫道漫长,夕阳余晖将轿影与人影拉得老长,寒风穿透厚重的宫装,刺入肌骨。
方才殿内华妃无知无觉的炫耀、皇后笑里藏刀的引逗、帝王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太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等等,在戴楹冷静的回想中愈发清晰。
此刻,一种精神上日复一日浸淫在这无休止的机锋、算计与人性倾轧中的倦怠,悄然漫上她的心头。
即便知晓结局,但这过程中的每一刻虚伪、贪婪与冷酷,依然需要她以超然的姿态去见证、去铭记。
这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残酷戏剧,而她是最前排那个无法离席、也无法闭眼的观众。
轿中,太后良久无声。
最终,只余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融入了这除夕夜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