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几场倒春寒的雪,将紫禁城最后一点暖意也扑灭了。
寿康宫的夜晚,总是格外静谧些。
这日太后晚膳后,依着旧例,由戴楹伺候着用热水烫脚解乏。
赤金嵌螺钿的脚盆里,热水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混着淡淡草药香气。
太后将双足缓缓浸入水中,舒适地喟叹一声,身子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戴楹跪坐在一旁的锦垫上,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温热的水中。
尽管灵魂深处依旧记着自己是个现代人,但“竹息”这具身体的记忆与肌肉反应早已刻骨铭心。
她手法熟稔地开始为太后按摩足底穴位,力道精准,面上沉静如水,但心底难免别扭、难受。
想当年她不说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是没做过什么活的。如今穿越一场倒好,不仅伺候人,还得给人洗脚。
温水漾过掌心,触感温热柔软,她竟不觉恶心。
也是,生死悬在旁人一念间,哪有资格谈抵触。
日子久了,戴楹渐渐觉出,这宫廷驯人的功夫实在高明。
不疾不徐,不声不响,先把你的筋骨磨软了,再让那点不甘心也随着更漏一滴一滴漏尽。尊严与习惯,从里到外,都被打磨出一种柔顺的光泽。
殿内只余水声潺潺与灯花偶尔的爆裂声。
戴楹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压下。
她用那“竹息”惯常平稳的语调,将白日里汇集来的要紧事,伴着这氤氲的水汽,缓缓道来。
话头起得平常,先说年羹尧奉召入养心殿,于殿外受座,见了果郡王也未起身。
戴楹说得简略,手上按摩的力道却依旧均匀,心里却想:这把椅子坐的,哪里是功劳,分明是催命符。年羹尧这情商,怕是全点在打仗和捞钱上了。
太后依旧闭着眼:“那把椅子……坐得他怕是忘了,紫禁城的地面,该用什么姿势踏。”
戴楹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后一节。
“年羹尧出殿门时,正遇上奉旨前来的莞贵人,态度倨傲冷淡,近乎无礼。”
她一边说,一边暗自摇头。
这已经不是情商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作死。这不就相当于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给老板正在力捧的新项目经理甩脸色?还是当着全公司的面?
此言一出,太后浸泡在热水中的双足,忽然不动了。
戴楹按摩的手也随之一顿,她能感觉到太后足部肌肤瞬间的紧绷。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良久,太后才缓缓将双足从水中抬起。
戴楹连忙用柔软干燥的棉布巾将其包裹,仔细擦拭。
手上动作轻柔专业,心里却在飞速分析。
太后这反应,不是简单的生气,而是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年羹尧对皇权的漠视与挑衅,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太后的声音就在这窸窣的布料摩擦声中响起,比盆中渐凉的水还要冷上三分。
“在养心殿的门口,皇帝眼皮子底下……他就这么急不可耐,要让人人都看看,他年家的威风,连皇帝眼前正在得脸的人,都需得退避三舍,是吗?”
戴楹低着头,仔细擦拭,没有接话。
太后这话,已经给年羹尧今日的行为定了性。
他不是失礼,是示威。
接下来,就看皇帝是选择暂时忍下这口气,还是……
“好,好得很。” 太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皇帝这碗水,怕是端不住,也不想端了。”
脚已擦干,戴楹取过温软的绫袜为太后穿上。
她一边服侍,一边暗自思忖。
“端不住”是必然,年羹尧自己把碗砸了;“不想端”才是关键。
皇帝恐怕早已忍无可忍,只差一个时机,或者,一个更无可辩驳的借口。
收拾好脚盆等物,戴楹静立一旁。
殿内温暖,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戴楹清晰地认识到年羹尧在养心殿前的两步路,一声冷哼,已如巨石投湖,激起的涟漪必将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而她这身不由己的“记录者”,连同那身莫测的念力,都被卷在这漩涡边缘,只能静观,等待那滔天巨浪的拍下。
真正的风暴,正在这温暖的殿宇之外,飞速凝聚,且无人能够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