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那日,天阴着,细碎的雪末子时停时续。
寿康宫一早便弥漫着熬煮腊八粥的甜暖香气,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宫外渐次抵达的各色轿辇与环佩叮当。
依着旧例,后宫嫔妃需在这一日向太后请安贺节。
戴楹侍立在殿内暖阁的帘侧,能清晰听见殿外太监拖长了调子的通传声。
太后端坐于正殿主位,神色是一贯的雍容平淡。
“莞贵人,富察贵人,曹贵人——向太后请安!”
被唱到名的三人出列,盈盈拜倒,齐声道:“祝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许久不见莞贵人了,” 太后的目光落在为首那抹清丽身影上,语气温和,“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甄嬛依言缓缓抬头,姿态恭谨而不失大方。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她莹润的脸庞与沉静的眼眸。
戴楹静静看着,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剧中的女主角。
果然姿容出众,更难得的是那通身的气度,沉静如水。
她注意到斜对面的华妃,在甄嬛抬头的瞬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嫉恨与警惕的寒光。
“都起来吧。”太后道。
“谢太后。”三人起身。
皇后适时含笑开口:“莞贵人很懂事,而且性情也很和顺。”
太后闻言,面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甄嬛再次出列,行大礼跪拜:“嫔妾甄嬛拜见太后,嫔妾喜不自胜。”
“很好,的确很懂事。” 太后颔首。
“嫔妾年轻鲁莽,幸得太后恩泽庇佑,皇后娘娘与诸位姐姐教导,才不致失仪。” 甄嬛应对得滴水不漏。
太后笑容更深了些:“不怪皇帝喜欢你,哀家也喜欢。” 她略一停顿,唤道,“竹息。”
“是。” 戴楹应声上前一步。
“取两匹云锦赐予莞贵人。”
“多谢太后恩典。” 甄嬛再次谢恩。
“会不会写字啊?” 太后仿佛闲话家常般问起。
皇后代为回答:“莞贵人才情甚好,也通诗书。”
甄嬛忙谦道:“嫔妾略通诗书,只是字迹拙劣,恐污太后的眼。”
“会写就好。” 太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有空常来寿康宫陪陪哀家,替哀家抄写经文吧。”
此言一出,殿内似乎静了一瞬。
去太后宫中抄经,看似是枯燥的差事,实则是莫大的体面与亲近的机会,更是太后亲自递出的一道护身符。
戴楹心念电转。
太后此举,用意颇深。
年羹尧在京,气势正盛,皇帝对华妃多有顾忌,不便过于亲近甄嬛以免激化矛盾。将甄嬛召至寿康宫,既全了皇帝的心意,又避开了风口浪尖,还能让华妃的恩宠显得不那么“独一份”,算是一举三得的平衡之术。
她瞥见华妃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几分,那点危机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甄嬛反应极快,立刻恭顺应下:“只要太后不嫌弃嫔妾粗笨,嫔妾愿意尽心侍奉太后。”
自那日后,甄嬛便时常来寿康宫偏殿的静室抄经。
戴楹奉太后之命,时常在旁伺候笔墨,也得以更近地观察这位女主角。
这日午后,雪下得正紧,窗外几株老竹被积雪压弯了腰。
静室里炭火温暖,檀香袅袅。
甄嬛端坐案前,悬腕运笔,字迹清秀工整。太后偶尔会过来看看,说几句话。
“日日让你来抄经,你自己得空的功夫倒是少了。” 太后捧着手炉,在窗边榻上坐下。
甄嬛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笔下那个字稳稳收尾,方才搁笔,起身恭敬回道:“能为太后抄经,是嫔妾的福气。”
太后喝了一口戴楹奉上的热茶,看着窗外道:“雪下得这么大,树枝都被压断了。”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甄嬛沉静的侧脸上,“你这孩子心倒静,哀家瞧你很少说话。”
“原本心不静,” 甄嬛重新坐下,边蘸墨边轻声回答,语气坦诚,“到了太后这儿抄写佛经,心就慢慢静下来了。可见安神宁心,佛祖真言是再好不过了。”
太后将茶杯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未置可否,只问:“抄好了吗?”
“快好了。” 甄嬛答,手下速度加快几分。
不多时,她将抄好的一卷经文恭敬捧给太后过目。
槿汐上前,熟练地将案几整理干净。
等待太后阅览时,甄嬛目光掠过香炉,轻声问:“太后也喜欢檀香吗?”
“礼佛之人多用檀香。” 太后目光未离经文,随口道,“后宫少用此香,怎么你倒识得?”
“嫔妾有时点来静心,倒比安息香好些。”
太后这才抬眼看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缓缓点头:“没错。人生难免不如意时。你懂得排遣,就好。”
戴楹在一旁静静听着这番对话,心中对甄嬛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甄嬛不愧是甄嬛,不仅貌美聪慧,还有这份定力与通透。
在太后面前,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恭敬,又巧妙流露了自身处境,还显示了自己的品味与心性。
每一句回答都恰到好处,既接了太后的话头,又留下了令人怜惜或赞赏的空间。
更关键的是,她能沉下心来抄经,这份耐性,在后宫浮躁争宠的环境中,尤为可贵。她能得皇帝倾心,太后留意,果然绝非仅凭一张脸。
只是……
戴楹心底亦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
她清楚眼前这聪慧沉静的女子,前方道路是何等坎坷艰险。
如今她与皇上尚在情浓时,可往后……
殿外风雪依旧,殿内檀香清幽,经卷墨香淡淡。
一方静室,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但戴楹知道,这平静之下,各方心思的暗流,从未停息。
而甄嬛,正站在这静流与暗涌的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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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腊八公历大概是在1月中旬左右,宝子们不用担心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