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的辛涩气息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宫苑的每一处角落,时疫的阴影让这个春天格外漫长而沉默。
寿康宫内,太后更多时候是在暖阁静养,外间消息经由戴楹之口传入,大多也止于“平稳”二字。
直到这夜,雪粒子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养心殿方向的动静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平静。
苏培盛夤夜前来,在殿外低声禀报。
戴楹奉命出去听了个大概,回来向已准备歇息的太后回话,语气是惯常的平稳:“禀太后,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逃逸的太医刘畚被拿住了,正在审问。”
太后正由宫女伺候着卸下最后一支簪子,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镜中瞥了戴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刘畚?是沈氏那桩案子里的人吧。拿住了也好,总算了结一桩事。”
语气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物。
沈眉庄这个已经失势、且牵扯进不光彩事件的妃嫔,在太后心中掀不起太大波澜。
戴楹垂首应“是”。
她心中知道原著里沈眉庄会在这场时疫中染病,与温实初生出情愫。
但最近得到的消息却明确显示,存菊堂一切如常,沈眉庄并未染疾。
这细微的差异让戴楹心中那丝念力涟漪微微荡漾,却也无法深究。
她只归因于或许是自己这只“蝴蝶”带来的、某种不可言说的微弱变数。
后半夜,更确切的消息陆续传来。
刘畚全招了,供词直指华妃。
皇帝震怒,当夜便下了两道旨意。
一,沈氏冤情得雪,复位惠贵人;
二,华妃褫夺封号,降为年嫔。
苏培盛亲自前往咸福宫宣读了复位惠贵人的旨意,而翊坤宫的降位旨意,据说因夜深雪急,暂未宣达。
太后得知此结果,只淡淡道:“沈氏既属冤枉,复位也是该当的。华妃行事不知收敛,有此一遭,也好让她静静心。”
她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只求大局安稳的姿态。
戴楹却知道,这道降位旨意若真落实,对华妃和年家将是沉重一击。
然而,次日清晨,事情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天刚蒙蒙亮,雪已停歇,宫道上积雪未扫。已被默认为“年嫔”的华妃,竟不知如何出了翊坤宫,径直前往养心殿求见。
她苍白着脸,眼下乌青,却强撑着献上了一张据称是江诚、江慎二位太医呕心沥血研制的专治时疫的药方面见皇上。
养心殿内具体情形无人得知,但结果却迅速传遍六宫。
皇帝收下了药方,交太医院急验,而对于华妃的惩处……再无人提起。
那道本该在清晨宣达的降位禁足旨意,仿佛被一夜的雪埋藏,消散于无形。
华妃依旧是华妃。
稍晚些时候,另一个消息传入寿康宫。
莞贵人甄嬛清晨与皇上同入养心殿,但她出来后,神色竟是罕见的失魂落魄,步履都有些虚浮。
戴楹向太后禀报这两件事时,太后正用早膳。
闻听华妃献方免罚,她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如常将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罢了,眼下时疫要紧,若能救人,也算是她的功德。皇帝自有考量。”
对于甄嬛的失魂落魄,太后更是只字未提,仿佛未曾听闻。
但戴楹侍立一旁,却能感受到太后那平静表面下的一丝冷意与更深的倦怠。
华妃再次凭借家族与前朝的牵扯逃脱严惩,这无疑是对宫规法度的又一次嘲弄。
而甄嬛的失落,恐怕不仅是为沈眉庄,更是对帝王权衡、对公正再次向权势妥协的深刻失望与无力。
这后宫,所谓的“平稳”,从来都是建立在无数的忍让、权衡与牺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