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的阴影刚散,紫禁城的春日尚带着料峭寒意,各处的消息却已热闹得如同御花园里迫不及待要绽放的花苞。
这日午后,太后小憩刚醒,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由戴楹伺候着喝一盏冰糖炖的燕窝润喉。
窗子开了条细缝,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微微吹进来。
“富察氏如今可是金贵了,” 太后慢慢搅动着盏中的莹润羹汁,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三天两头遣人来报,不是心口闷就是头晕,非让皇帝过去瞧瞧不可。皇帝也是,每回都去。”
戴楹用温热的帕子替太后擦了擦指尖,接口道:“毕竟是头一胎,贵人年纪轻,难免紧张些。皇上看重皇嗣,多去看看也是应当。”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燕窝盏递给戴楹,转而问道:“前头还有什么动静?年家那边,热闹完了吧?”
戴楹知道太后问的是年富立功受赏的事。她一边收拾盏勺,一边斟酌着字句回道:“卓子山的捷报是前几日的事了。听说皇上在翊坤宫用膳时亲口告诉华妃娘娘的,娘娘欢喜得很,还……还为年小将军讨了些恩典。”
“讨恩典?” 太后抬起眼皮,看了戴楹一眼,“讨了什么?”
戴楹声音放低了些:“华妃娘娘话里的意思,是盼着皇上能给年小将军赏个爵位,光耀门楣。”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爵位?她倒敢想,也真敢开口。”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刚刚冒出嫩芽的海棠,良久才道,“年羹尧这个妹妹,是越来越像她哥哥了。”
像的是什么,是战功赫赫,还是那份不知收敛、直逼君心的骄狂?
戴楹没有问,太后也没有再说。
这份“热闹”的余波尚未平息,另一股更隐晦的寒意,却在后宫悄然弥漫。
没过两日,戴楹从小太监处得知,安常在午后忽被养心殿传召。
她急急梳妆赶去,到了殿前廊下,却被苏培盛客客气气拦住了,只道“皇上此刻正忙着,小主先请回吧”。
连殿门都未能进,更别说面圣。
而彼时,莞贵人在殿内陪伴圣驾,却是宫中不少人都知晓的事。
戴楹将这事当作寻常琐事,在伺候太后晚妆时随口提了一句。
太后正对镜卸下一支简单的玉簪,闻言,手顿了顿,从镜中看向身后的戴楹:“皇帝传了她去,又没见她?什么缘故也没说?”
“线报是这么说的。”
戴楹答道,手上梳理太后长发动作未停。
太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将玉簪搁在妆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皇帝这是……嫌这池水还不够浑么。”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语。
戴楹却听得明白,太后不赞同皇帝这般近乎“戏弄”的举动,尤其对象是安陵容那样心思纤细敏感之人。
经此一遭,安陵容心中那点本就稀薄的情分与念想,怕是要彻底凝成冰棱,再捂不化了。
前朝的风,适时地将这寒意吹得更透。
赵之恒弹劾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皇帝顺势将其贬为从五品都察院御史的消息传来,并未在寿康宫引起太多波澜。
戴楹向太后禀报时,太后正抄着佛经,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待写完那一句,她搁下笔,用湿帕子擦了擦手。
“皇帝这步棋,下得倒稳。”
太后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局与己无关的棋,“年羹尧此刻风头正劲,硬碰不得。贬一个甄远道,既显得他敬畏功臣,不敢徇私,又能让年家以为皇帝终究是信任他们,越发得意忘形。”
她抬眼看了看戴楹,“这戏,是做给年羹尧看的。咱们心里知道就行。”
戴楹垂首应道:“太后明鉴。”
贬斥甄远道,是这盘大棋中一枚重要的弃子,目的是让对手麻痹,露出更多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