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望着灵汐泛红的眼尾,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光,那模样褪去了往日的狡黠灵动,只剩满心的焦灼与脆弱,像只被狂风卷落枝头的小兽。
他喉结滚动了几番,飞羽卫铁律与心底的柔软反复拉扯,终究是松了口,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妥协。

“带她去地牢,半个时辰。”
他朝暗处唤来一名飞羽卫部下,语气依旧沉敛,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末了又添一句,“看好她,不许她胡闹。”
部下连忙应声,灵汐却早已攥着衣角快步往前,脚步急切得几乎要小跑,方才憋住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要问清楚桉纶的苦衷。
镇夜司的地牢建在山腹之下,阴冷潮湿,石壁上嵌着泛着寒光的玄铁锁链,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响,戾气与阴气交织在一起,呛得人喉头发紧。
地牢深处的囚室由千年玄铁铸就,桉纶被缚在中央的石柱上,困妖符依旧贴在胸口,黑气被死死压制,墨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那双暗琥珀色的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未散的桀骜与恨意。
灵汐一冲到囚室前,便死死扒住冰凉的铁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日来的疑惑与担忧尽数涌上来,张口便是一连串急促的追问:
“桉纶,你离开万妖谷这些年到底去哪了?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有些人族固然可恨,可那些无辜的人族,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这些年四处漂泊,为什么从来都不找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句比一句急切,到最后愈发细微,哽咽着几乎听不清,唯有那句藏在心底的牵挂,轻轻飘进囚室:“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这些年在万妖谷独自行走,在人间四处辗转,她无数次想起那个总爱捉弄她却又舍身救她的狼妖,怕他被人族追杀,怕他被同族排挤,怕他在这世间孤身一人受尽苦楚,可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般境地。
桉纶原本垂着的头缓缓抬起,凌乱的发丝下,那双充斥着血海深仇的狼眸,在触及灵汐泛红的眼眶时,骤然闪过一瞬光亮,像是沉寂寒夜里燃起的星火,所有的戾气与狠戾都褪去几分,只剩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定定地望着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穿透阴冷地牢的温柔:“你过的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不在乎自己身处何等绝境,不在乎即将面临的诛罚,满心满眼,只牵挂她是否安好。
灵汐看着他避而不答,眼眶瞬间更红了,心里的焦灼尽数化作心疼,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桉纶,你铸下大错了,苏府两条人命,朝堂很快就会知晓,天子震怒之下,定会让秉烛杀了你的!”
这话像一把钝刀,戳破了眼前的温情。
桉纶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眉眼间的桀骜染上几分破碎:“杀了便杀了,这世间本就无我容身之地。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于我而言,早已真值。”
他从记事起便活在仇恨里,亲人惨死的画面日夜折磨,修炼邪术不过是为了拥有复仇的力量,可这一生颠沛流离,唯有万妖谷里灵汐的陪伴,是他唯一的光。如今得见一面,便再无遗憾。
灵汐再也绷不住,滚烫的眼泪簌簌落下,砸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连忙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这副模样,生怕自己溃不成军。
可身后却传来桉纶带着不甘与质问的声音,字字泣血:
“为什么?为什么人族杀猪宰羊,屠戮牲畜视作理所当然,杀了我的父母弟弟,杀了我的族人,便是天经地义,而我只是杀了几个作恶的人族猎户转世的小厮,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恶妖……”
“他们转一世,我便杀他们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