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镇夜司的庭院里已飘起淡淡的符纸清香，巡夜的飞羽卫换岗的脚步声轻缓，却没扰醒内室的寂静。
秉烛是天生警觉的性子，哪怕熟睡时心神也分着一缕在周遭，天边刚泛鱼肚白，他便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全无刚醒的困顿，清明得惊人。
他习惯性抬手，指尖先触到枕边的斩妖剑，确认无恙后，目光落向矮几——昨夜睡前随手放在玉佩左侧的地牢钥匙，此刻竟悄然调转了方向，原本朝东的纹路稳稳朝西，与玉佩的间距也比昨日窄了半分。
这般细微的变动，旁人瞧着或许只当是夜风拂动，可秉烛何等敏锐，他昨夜分明特意将钥匙摆得周正，况且内室窗棂紧闭，夜风根本吹不到矮几上。
他心下瞬间生疑，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指尖摩挲着剑柄，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府里除了他，唯有那只胆大包天的妖猫夜夜守在他房里。
昨夜她去地牢见了桉纶，眼底的执拗与牵挂他看得真切，难不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飞羽卫慌乱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静谧：“大人！不好了！”
房门被匆匆推开，一名飞羽卫满脸焦灼，衣衫都跑得有些凌乱，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颤：“秉使，地牢里的狼妖……不见了！囚室的锁被打开，人凭空越狱了！”
“越狱”二字入耳，秉烛眼底的探究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息骤然冷冽。
而角落里猫窝里的灵汐，听见这话时浑身绒毛猛地一僵，原本蜷着的身子下意识往窝里缩了缩，琥珀色的猫眼飞快眯起，装作一副还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耳朵却悄悄竖得尖尖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秉烛没有立刻起身，反倒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猫窝，目光落在那团乌黑的毛绒绒上。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灵汐眉心那点雪白的纹路里，她明明心虚得要命，却偏要装出赖床的样子，尾巴还刻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猫窝边缘，故作闲适。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那眼神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灵汐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猫窝里，却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只能继续装睡，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良久，秉烛没说一个字，收回目光时周身戾气已然翻涌，玄色衣袍一拂，起身时动作干脆利落，斩妖剑随手握在手中，迈步便朝着门外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吩咐：“去地牢。”
飞羽卫连忙应声，快步跟在身后。
内室里瞬间恢复安静，灵汐这才敢悄悄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门，心有余悸。
她能感受到秉烛方才那道目光里的怀疑，只是他没点破，不知是还没确凿证据，还是另有考量。
她不敢耽搁，也悄无声息地从猫窝里溜出来，化作一道小黑影，跟在队伍后面，借着墙角与廊柱的阴影隐匿身形，心里盘算着若是被问起，该如何搪塞过去。
地牢入口的守卫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见秉烛赶来，连忙跪地请罪：“大人恕罪！属下昨夜值守时并未察觉异常，今早换岗巡查，才发现囚室的锁开了，桉纶不见了！”
秉烛没理会跪地的守卫，径直踏入地牢，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壁上的寒芒映得他脸色愈发沉冷。
沿着地牢通道往里走，沿途的禁制完好无损，巡逻的痕迹也并无异常，显然对方是拿着钥匙从容开门，而非硬闯，这愈发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
走到关押桉纶的重犯囚室前时，秉烛的脚步猛地顿住。
厚重的玄铁牢门被大大敞开着，歪斜地靠在石壁上，门上的锁具完好无损，显然是用钥匙正常开启，囚室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桉纶的身影，只余下地面上残留的淡淡妖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药香——那是灵汐身上独有的气息。
答案已然清晰。
果然是她。
她竟真的敢偷钥匙，敢私自放走重犯，敢罔顾镇夜司的铁律，敢赌他的纵容。
一股震怒瞬间席卷心头，夹杂着几分被欺骗的愠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他身为镇夜司斩妖使，执掌斩妖卫道之责，竟让一只妖在自己眼皮底下放走了重犯，这若是传出去，天子问责下来，又该如何交代？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他明知她对桉纶有情分，昨夜特意破例带她去地牢，甚至默许她留在自己房里，原是想看着她，劝着她，不让她做出傻事，可她终究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地牢里炸开，秉烛抬手狠狠踹在敞开的玄铁牢门上，厚重的铁门被踹得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嗡鸣，震得石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守卫与飞羽卫皆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他震怒的模样。
踹过之后，秉烛周身的戾气稍稍散了几分，却依旧冷得吓人。
他收回脚，望着空荡荡的囚室，眼底的震怒渐渐沉淀，变成了笃定的猜想——定然是灵汐昨夜化作猫形偷了钥匙，潜入地牢放走了桉纶，又悄悄将钥匙送回，装作若无其事。
她倒是傻的可爱，知道猫形身形小巧不易被察觉，还懂得将钥匙归位掩盖痕迹，可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敏锐，那细微的摆放偏差，成了最大的破绽。
“地牢守卫全部杖责二十，罚去守边关三月。”
秉烛沉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狼妖桉纶，但凡有踪迹，即刻禀报，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是！属下遵命！”飞羽卫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去传令安排。
跪地的守卫也连连叩首谢罪，心里虽有委屈，却也知晓失职之罪难逃。
地牢里的人渐渐散去，只余下秉烛独自站在敞开的牢门前，周身气息沉郁。
他望着囚室里残留的气息，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灵汐红着眼眶求他的模样，浮现出清晨她在猫窝里装睡的狡黠，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无力。
桉纶罪当诛，可灵汐是为了百年挚友，他若追责，灵汐定然脱不了干系，可若是放任不管，既对不起枉死的小厮，也对不起镇夜司的铁律。
晨光透过地牢入口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映出眼底的纠结。
他终究还是转身，朝着地牢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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