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夜司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清冷的庭院里,风卷着符纸碎屑掠过廊下,平添几分沉寂。
灵汐早已化为人形,素色襦裙衬得她身姿纤细,往日里灵动狡黠的眉眼此刻满是愧疚,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正笨拙地打扫着秉烛的房间。
她从前最嫌这些琐碎活计,在万妖谷时向来是采草药炼丹药悠闲快活,何曾这般规规矩矩扫过地?
可心里藏着放走桉纶的事,对着秉烛只剩满心亏欠,便想着多做些事,或许能稍稍减轻几分不安。
她仔仔细细扫着地面的灰尘,连桌角床底都不放过,连平日里碰都不碰的砚台、剑穗,都拿布巾细细擦拭干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都刻意放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哪里知晓,人族素来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说法,这般反常的举动,落在秉烛眼里,反倒坐实了心底的猜想,只觉得那点愧疚都写在了明面上。
秉烛从地牢回来后,周身的戾气未散,玄色劲装还沾着几分地牢的阴寒,踏入房间时,正撞见灵汐踮着脚擦拭书架顶层的符纸。
阳光落在她发顶,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手里的扫帚斜靠在墙角,模样认真却透着几分笨拙,全然没了往日捉弄他时的鲜活。
他心里早已了然一切,看着她这般刻意讨好的模样,积攒的怒意与失望瞬间翻涌上来。
几步上前,大手一伸便夺过灵汐手里的布巾,力道之大让布巾瞬间脱手,落在地上扬起些许灰尘。
“果然,我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救一只妖回来。”
秉烛的声音冷得刺骨,眉眼间满是沉郁的怒意,往日里对她的纵容悉数褪去,只剩斩妖使对妖的冷冽,“妖骨子里都是这般只顾一己私欲、肆意作恶的东西,是我错了,错看了你,错给了你几分纵容!”
这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灵汐心里,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还未反应过来,脖颈便被秉烛的大手死死掐住。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力道不算极致,却足以让她感受到清晰的窒息感,脖颈处传来的钝痛让她呼吸一滞,脸色瞬间泛白。
这是秉烛第一次对她这般凶,第一次对她动粗,往日里哪怕再生气,也不过是冷着脸训斥几句,从未有过这般凛冽的杀意。
灵汐被他眼底的寒意震慑住,浑身僵住,连挣扎都忘了,只怔怔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
可转念一想,她私自放走重犯,枉顾镇夜司铁律,连累他难向朝廷交代,他这般震怒也是应当。
心底的愧疚与被掐住的窒息感交织在一起,她反倒没了往日的慌乱,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索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哪怕呼吸不畅,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却字字清晰:
“我没作恶,桉纶他不是天生的恶妖!我和他在万妖谷相依为命百余年,早就情同家人,他救过我的命,就像你当初救我一样!如果换做别人,我才不管那个闲事……”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窒息感让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若是换作是你,看着对你有救命之恩、情同家人的人族,要被活活杀死,你能这般无情,袖手旁观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秉烛心上。
他掐着她脖颈的手猛地一僵,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年家人被妖残害的画面,闪过自己孤身一人、满心恨意的岁月,也闪过灵汐红着眼眶求他见桉纶一面的模样。
是啊,他何尝不懂这份恩情与牵挂?他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心底深处,也藏着对恩情的执念。
当年若非师父出手相救,他早已死在恶妖爪下。
灵汐眼底的泛红渐渐蔓延,泪珠终于簌簌落下,砸在他掐着脖颈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烫得他心口一麻。
秉烛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眼底的倔强与委屈,还有那份不曾遮掩的情义,掐着她脖颈的力道,不自觉地缓缓松开。
窒息感渐渐散去,灵汐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依旧抬眸望着他。
秉烛别开眼,语气里的怒意消散大半,只剩沉沉的无奈,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放走了他,桉纶身负两条人命,罪证确凿,朝廷很快便会问责,我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这话里没有了方才的戾气,反倒透着几分无力,像是在问灵汐,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该拿你怎么办?
明知她犯了错,明知该追责,可看着她这般模样,却终究狠不下心。
灵汐咳嗽渐止,捂着脖颈的手缓缓放下,脖颈处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触目惊心。
她望着秉烛沉郁的眉眼,心里的愧疚愈发浓重,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软糯,满是歉意。
而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挺直了脊背,脸上没了半分慌乱,只剩坦然。
她抬眸望着秉烛,眼底的泪水早已擦干,只剩一份决绝:“你把我关起来吧,桉纶是我放走的,那两个小厮的死,权当是我做的,我愿意替他顶罪。”
她知晓桉纶若被抓回,定然是死路一条,而她身为妖族,私自放走强犯,本就有罪。既然如此,不如她来顶罪,既能保桉纶一命,也能让秉烛有个交代,不连累他。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桉纶也是,你们于我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不能看着他死,顶罪是我心甘情愿的,与旁人无关。”
秉烛彻底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身形纤细,脖颈处红痕刺眼,可眼神却无比坚定,明明怕得眼眶泛红,却依旧坦然地承担下所有罪责,这般重情重义,倒是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对妖族的偏见……
他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难以言说的复杂。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中的僵持渐渐消散,只剩淡淡的叹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怒意,只剩几分怅然:“你这妖,倒是生来一副有情有义的性子,偏偏用在了错的地方。”
他何尝不知她的良善?她虽是玄纹灵猫,却从未害过无辜,哪怕贪玩,哪怕狡黠,骨子里都是纯粹的。
可她偏偏为了仇视人族的恶妖,闯下这般大祸,护了挚友,也将自己推入了绝境。
灵汐垂着眼,没再说话。
顶罪的话,她已然说出口,便不会反悔。
她只盼着秉烛能真的将她关起来,给朝廷一个交代,也盼着桉纶能在万妖谷安稳度日,再也不要踏入人族地界,再也不要沾染血腥。
秉烛望着她垂落的发顶,望着她脖颈处的红痕,心底翻涌着百般滋味。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掠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衬得这份沉寂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