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白衣试剑天下客,琴心三叠觅真罡
江南的雨,与北疆不同。
不是朔风卷着的雪粒,不是九幽山渗骨的阴寒,而是绵密如丝,温润如酥,落在青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只在瓦檐积成串珠,断续滴落。
慕容白走在这样的雨里,白衣却不沾半点水渍。
并非用了什么避水法门,只是步法太快——快到雨丝尚未触及衣角,人已行出三步。他身形修长,面容俊逸得近乎冷峻,眉似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缠着洗得发白的青绸,剑鞘是寻常乌木,无任何纹饰。
但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此刻是卯时三刻,寻常百姓刚起炊烟,金陵城西的“试剑台”下却已围了百余人。试剑台不是台,是半座天然形成的青石断崖,崖面平整如镜,高约五丈,相传是前朝剑圣试剑所留。崖下立碑,碑文模糊,只辨得“剑试天下,但求一败”八字。
慕容白在碑前驻足,抬眸望崖。
崖顶已站着一人。灰袍,负剑,五旬上下,面如古铜,正是江南武林名宿,“断江剑”宋怀山。此老成名三十年,一手“断江十九剑”曾让太湖水寇闻风丧胆,如今虽退隐授徒,余威犹在。
“年轻人。”宋怀山声音浑厚,在细雨中传得极远,“你就是这半月来连挑江南七家剑派,剑下未留活口的‘白衣杀神’?”
慕容白不语,只缓缓登崖。
石阶湿滑,他却如履平地,白衣飘拂间已至崖顶。两人相距三丈,雨丝在中间织成朦胧纱幕。
“宋前辈。”慕容白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请。”
没有寒暄,没有理由,只有一个“请”字。
宋怀山面色一沉:“年轻人好大的煞气。你挑战各派,究竟所求为何?”
“证剑。”慕容白答得简单。
“证什么剑?”
“证我的剑,是否已至极致。”
宋怀山闻言,忽然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怒意:“极致?黄口小儿也敢妄谈极致!老夫练剑四十年,方知剑道无涯,天外有天。你才几岁,杀了几个人,就敢称‘极致’?”
慕容白静静看着他,等笑声止歇,才道:“所以我来试。”
“若试出你未至极致呢?”
“继续试。”
“若试出已达极致呢?”
慕容白沉默片刻,琉璃般的眸子望向迷蒙雨空:“那便……再寻更高的极致。”
疯子。
这是宋怀山心中闪过的念头。但眼前这年轻人的眼神,却认真得令人心悸——那不是狂徒的妄语,而是殉道者的虔诚。
“好。”宋怀山缓缓拔剑,剑身宽厚,色如青铜,正是名器“断江”,“老夫便以四十年修为,称称你这‘极致’的斤两。”
话音落,剑已出。
没有花哨,直刺中宫。但这一刺,剑尖竟荡开雨幕,在空气中拖出肉眼可见的涟漪!剑气未至,崖顶积水已向两侧分开,露出干燥石面。
断江剑第一式:分水。
慕容白未拔剑。
他侧身,左脚踏前半步,右手仍按在剑柄上,只是身形微转。灰袍剑锋贴着他胸前掠过,剑风割裂三缕飘起的发丝。
差之毫厘。
宋怀山剑势不停,手腕翻转,剑锋由刺转削,横斩腰际。这一削看似平平,实则暗含九重后劲,任你如何格挡,后续劲力都会如江潮叠涌,生生不息。
断江剑第七式:叠浪。
慕容白终于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右手拇指在剑镡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剑鸣,竟压过了雨声。
乌木剑鞘骤然震颤,一股无形气劲自鞘口迸发,迎上横斩而来的剑锋。两股力量凌空相撞,发出“嘭”的闷响。宋怀山只觉剑身剧震,虎口发麻,叠浪后劲竟被这一弹之力生生截断!
“以鞘代剑?!”台下有人惊呼。
宋怀山脸色微变,抽身后退三步,剑交左手,右手在背后捏了个剑诀。这是断江剑压箱底的绝学——右手剑诀牵引气机,左手剑招虚实相生,看似只出一剑,实则剑光分影,笼罩八方。
但他剑诀未成,慕容白已欺身近前。
依旧未拔剑,只是右手五指如抚琴般,在宋怀山剑身上连弹三下。
“叮、叮、叮。”
三声脆响,如珠落玉盘。
第一弹,宋怀山剑势溃散;第二弹,剑诀气机被截;第三弹,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手中“断江”剑脱手飞出,“锵”地钉入崖边古松,剑柄犹自颤动。
静。
只有雨声。
台下百余人,鸦雀无声。有人揉眼,有人屏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成名三十年的断江剑宋怀山,竟在三弹之间,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如此……荒谬。
慕容白收手,白衣依旧洁净如新。他看着宋怀山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不够。”
两个字,轻如叹息,却比任何嘲讽更伤人。
宋怀山怔怔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惨笑:“是啊……不够。老夫练剑四十年,原来连让你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他踉跄走到古松前,拔出佩剑,以袖拭去剑上雨水,“年轻人,你剑道已通‘御物’之境,真气外放,收发由心,老夫……心服口服。”
慕容白却摇头:“御物不是极致。”
“那什么才是?”
“不知道。”慕容白望向远方雨幕中的金陵城廓,“所以我一直在找。”
他转身下崖,白衣在青石阶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弄拐角。
宋怀山望着那背影,良久,低声对弟子道:“传话江湖……江南剑道,无人能接白衣三招。”
“师父!”弟子悲愤。
“去。”宋怀山摆手,声音疲惫,“这是实话。这年轻人的剑,已不在‘技’的层面。他在求‘道’……一条孤独至极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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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下了三日。
慕容白在金陵城西租了间临河小院,每日辰时出门,寻人试剑;酉时归来,闭门静思。三日间,又败了四位江南名家,有拳掌,有刀棍,有暗器,但无一能让他拔剑。
第四日黄昏,雨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隙漏下,将秦淮河染成鎏金色。画舫笙歌隐约传来,脂粉香混着水汽,是江南独有的旖旎。
慕容白走在河畔,心中却无半分涟漪。
还不够。
那些所谓名家,招式精妙,内力深厚,但他们的“道”太浅——或为名,或为利,或为门户,或为恩仇。剑中无神,拳中无魂,不过是在前人画好的圈子里打转。
他要的,是斩破那个圈子的剑。
是能问天、问地、问生死、问虚实的剑。
不知不觉,已走到城郊。前方是座矮山,当地人唤作“听琴岭”,因山风过松,声如琴鸣而得名。此刻夜幕初降,山间无人,唯有归鸟啼鸣。
慕容白信步登山。
至半山腰,忽有琴声传来。
不是山风松涛,是真真切切的琴音。清越、孤高,如寒泉漱石,冷月照雪。弹的是古曲《碣石调·幽兰》,但指法奇绝,竟在原有宫商之外,另起羽徽,生生将一曲幽兰,弹出了孤峰绝顶、遗世独立的气象。
慕容白停步。
他不懂琴,但这琴音中的“意”,他听懂了。
那是一种与他的剑心极其相似的“意”——纯粹、极致、不染尘埃,却又比他的剑多了一分……柔?
他循声而去。
山腰有座废弃草庐,庐前石坪,一老者端坐抚琴。老者须发皆白,身着葛衣,面容清癯,十指枯瘦如竹,按弦时却稳如磐石。琴是寻常桐木七弦琴,漆面斑驳,但音色清透得不似凡品。
琴案旁,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慕容白走近时,一曲终了。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小友听了多久?”老者未抬头,指尖轻抚琴弦。
“从‘幽谷’段开始。”
“哦?”老者抬眼看他,目光温润如古玉,“能听出段落,小友懂琴?”
“不懂。”慕容白实话实说,“但听得出‘剑意’。”
老者笑了:“琴中何来剑意?”
“音律如招式,节奏如呼吸,气韵如剑势。”慕容白顿了顿,“前辈琴音孤高绝俗,有‘求道’之志。这志,与剑客求剑道极致,并无二致。”
老者凝视他片刻,忽然拍案:“好一个‘并无二致’!小友请坐。”
慕容白在对面石凳坐下。
老者斟酒,推过一杯:“老朽澹台明镜,隐居于此三十载。小友如何称呼?”
“慕容白。”
“慕容……”澹台明镜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可是姑苏慕容氏?”
“无关。”慕容白道,“我只是我。”
澹台明镜笑意更深:“好个‘我只是我’。小友此来金陵,是为何事?”
“试剑。”
“试出什么了?”
“天下无人。”
四字出口,无半分狂傲,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澹台明镜却不意外,抿了口酒:“因为小友的剑,求的是‘极’。而世人练武,求的是‘用’。道不同,自然无从试起。”
慕容白举杯的手一顿:“前辈懂剑?”
“不懂。”澹台明镜摇头,“但懂‘道’。琴道、剑道、茶道、书道,万法归宗,所求无非‘真意’二字。”他指了指慕容白腰间长剑,“小友可否让老朽一观?”
慕容白解下剑,双手递过。
澹台明镜却不拔剑,只以指腹轻抚剑鞘,闭目感应。良久,睁眼叹道:“好凶的剑意。至刚至纯,锋芒毕露,如孤峰直刺苍穹。小友这些年,想必从未遇到过能让你回剑自守的对手?”
“是。”
“所以你的剑,只有‘出’,没有‘收’;只有‘刚’,没有‘柔’。”澹台明镜将剑递还,“剑道如琴道,刚猛凌厉处,当如金石迸裂;圆转柔和处,须似流水潺潺。小友可知,你缺的那一半是什么?”
慕容白沉吟:“请前辈指教。”
“缺的是‘回响’。”澹台明镜指尖在琴弦上一拨,清音荡开,“你出剑如雷,却听不到雷声在山谷间的回响。因为你的心太满——满是‘求极’之念,容不下其他。可真正的极致,不在‘有’,而在‘有无之间’;不在‘刚’,而在‘刚柔并济’。”
他顿了顿,忽然问:“小友可曾爱过一人?恨过一人?悲过一事?喜过一物?”
慕容白怔住。
爱?恨?悲?喜?
记忆中只有剑。从六岁握木剑开始,十七年岁月,除了练剑,便是试剑。父母?早逝。亲友?无。恩怨?不屑。悲喜?多余。
“看来是没有。”澹台明镜了然,“所以你的剑,是‘死’的。”
“死?”
“无情之剑,纵至刚至利,终是死物。”澹台明镜叹息,“剑胆需琴心润,刚极需柔济。小友,你该下山了。去人间走走,看看秦淮河的画舫,听听寒山寺的钟声,尝尝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等你的剑里有了‘人味’,有了‘回响’,再来谈‘极致’不迟。”
慕容白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这三日在金陵街头看到的景象——卖花女为生计吆喝,书生为功名苦读,老夫妇携手看夕阳,孩童为糖人哭泣……这些他曾视为“杂音”的画面,此刻在琴音的映照下,竟有了别样的意味。
那些,就是“人味”么?
那些,就是能让剑“活”过来的东西?
“多谢前辈指点。”慕容白起身,郑重一揖。
澹台明镜含笑受礼,却又道:“临别前,老朽有一言相赠。小友可知,近日天象异动,九龙玺将现世?”
慕容白抬眸。
“九龙玺乃前朝气运所凝,得之可得天下。”澹台明镜抚琴,琴音低回,“但这‘天下’,未必是福。老朽夜观星象,见紫微摇动,七杀破军并耀,是大乱之兆。小友若真要求剑道极致,不妨去寻那‘应劫之人’。乱世烽火,或许能磨出你想要的‘真罡’。”
“应劫之人?”
“天机不可尽泄。”澹台明镜摇头,“小友只需记住:当你在金陵见到‘七星汇聚’之象时,便是你剑道突破之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届时,或有一人,能让你……拔剑。”
拔剑。
这两个字,让慕容白瞳孔微缩。
自他十七岁剑成以来,已有五年未遇需要拔剑的对手。
“那人是谁?”
“到时候,你自会知道。”澹台明镜闭目,指尖再抚琴弦,奏起一曲《流水》,“去吧。老朽能说的,就这些了。”
琴音潺潺,如溪水出谷。
慕容白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神秘琴师,转身下山。
夜色已深,星光初现。
他走到山脚时,回头望去,草庐中灯火已熄,琴音亦止,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但怀中那壶未喝完的酒,却是真的。
还有心中那缕从未有过的……困惑。
“人味……回响……”
他喃喃重复,白衣没入金陵城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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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
城东客栈,天字房。
诸葛空推开窗,望着西方天际,对正在整理药囊的苏墨染道:
“第五星,‘剑极’已入金陵。”
苏墨染动作一顿:“这么快?我们才到两日。”
“星象牵引,快慢由天。”诸葛空掐指推算,眉头微蹙,“只是这颗星的轨迹……有些奇怪。”
“怎么?”
“他在‘绕’。”诸葛空指向西方,“不直奔金陵核心,而是在城郊、市井、山野间徘徊,似在寻找什么。”
苏墨染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夜空。那里有一颗极亮的白色星辰,光芒锐利如剑,正缓缓移动。
“他在找能让他拔剑的对手?”
“或许。”诸葛空沉吟,“也可能在找……剑道之外的答案。”
两人沉默片刻。
苏墨染忽然轻声道:“诸葛先生,你说七曜聚齐后,真能平定乱世么?”
诸葛空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北方——那里,紫微星的光芒正与另一颗赤红星交织;望向西南——幽冥星已过长江;望向脚下这片金陵古城。
最终,他缓缓道:
“聚齐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七条不同的‘道’,能否拧成一股绳。”
窗外,七颗大星在夜空中各据一方。
光芒虽盛,却尚未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