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金刚怒目降外道,佛悯红尘渡痴嗔
姑苏城外,寒山寺。
枫桥夜泊的钟声已歇了百年,但寺中那口唐钟仍在,铜锈斑驳,静悬殿前。晨钟暮鼓的规矩早废了,如今这寺里只住着三个老僧,两个沙弥,香火寥落得连佛前长明灯的灯油,都时断时续。
了尘踏进山门时,正是午时。
他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脚踏芒鞋,肩背竹笈,笈中除了几卷经书、一只钵盂,再无长物。面容清癯,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宇间有股书卷气,眼神却温润如古玉,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悲悯。
“阿弥陀佛。”知客僧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和尚,颤巍巍合十,“大师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了尘还礼,声音平和,“路过宝刹,想讨碗水喝,不知方便否?”
老和尚打量他片刻,见他虽年轻,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行脚僧,便侧身让路:“请随老衲来。”
穿过荒草蔓生的庭院,来到偏殿茶寮。老和尚舀了碗井水递给为尘,叹道:“寺里穷,连茶叶都无,怠慢大师了。”
“清水足矣。”了尘双手接过,饮了一口,忽问,“方才进山门时,见寺外枫林中有杀气隐现,敢问老丈,近来寺中可有不妥?”
老和尚手一抖,碗中水洒出些许。
他定定看了了尘半晌,忽然撩起僧袍下摆,跪倒在地:“大师慧眼!求大师救我寒山寺!”
了尘忙扶起他:“老丈请起,慢慢说。”
原来三日前,姑苏城两大武林势力——“慈航静斋”与“血刀门”约定,今日午时三刻,在寒山寺外的枫林中决斗,了结百年恩怨。
“百年恩怨?”了尘蹙眉。
“是。”老和尚苦笑,“静斋创派祖师与血刀门开山老祖,本是同门师兄妹,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静斋主修剑道,讲究清心寡欲,以剑载道;血刀门则走霸道路线,刀法狠辣,以杀证道。百余年来,两派争斗不休,每代弟子都要决出生死,美其名曰‘清理门户’。”
了尘默然。
老和尚继续道:“这次冲突的起因,是三个月前,静斋当代斋主叶清霜的关门弟子林素心,与血刀门少门主厉锋在太湖畔相遇,一言不合动了手。厉锋重伤,其父厉天狂大怒,率众围了静斋山门。双方约定今日在此了断,胜者存,败者……灭门。”
“灭门?”了尘眼中掠过一丝痛色,“百年同源,何至于此?”
“执念太深。”老和尚摇头,“静斋自诩正道,视血刀门为邪魔外道;血刀门则认为静斋伪善清高,假正经。双方都觉得自己才是正统,对方是叛徒,是玷污师门的存在。这百年血仇,早已说不清对错,只剩你死我活。”
了尘望向窗外。
枫林如火,在秋阳下燃烧。林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分作两拨,一拨白衣如雪,一拨黑衣如墨。杀气如实质般弥漫,惊得鸟雀不栖。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
“午时二刻。”老和尚忧心忡忡,“再过一刻,便要……”
了尘放下水碗,起身合十:“多谢老丈的水。贫僧去看看。”
“大师不可!”老和尚急道,“那两边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您一个出家人——”
“正因是出家人,才更该去。”了尘微微一笑,“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言罢,他整了整僧衣,缓步走出茶寮,朝枫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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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正中,已清出一片空地。
东侧,三十余名白衣女子持剑而立,个个面容清冷,为首的是个四十许的美妇,青丝绾髻,素颜不施粉黛,正是慈航静斋当代斋主叶清霜。她手中剑名“清霜”,剑身细长,如一泓秋水。
西侧,五十余名黑衣大汉抱刀肃立,人人目露凶光。当先是个虬髯大汉,年约五旬,赤膊上身,胸前一道狰狞刀疤从锁骨斜划至腰腹,正是血刀门主厉天狂。他手中刀长五尺,刀背厚如手掌,刀身暗红似饮饱了血。
两拨人中间,隔着一地落叶。
落叶是红的,不知是枫色,还是即将染上的血色。
“叶清霜。”厉天狂率先开口,声如洪钟,“百年恩怨,今日该了了。是你静斋自裁,留个全尸,还是等我血刀门踏平山门,鸡犬不留?”
叶清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邪魔外道,也配谈‘了结’?今日我静斋便替祖师清理门户,诛灭你这叛徒一脉。”
“叛徒?”厉天狂狂笑,“当年祖师婆婆创立‘慈航剑典’,本就是刚柔并济、杀伐果断的武道!是你们这些假清高的后人,非要阉割剑意,说什么‘清心寡欲’,把好好一套杀人剑法,练成了娘娘腔的花架子!到底谁才是叛徒?!”
“放肆!”叶清霜身后一名年轻女弟子怒喝,“我静斋剑道,以心御剑,以剑载道,追求的是天人合一的无上境界!岂是你这等只知杀戮的莽夫所能理解?!”
“天人合一?”厉天狂嗤笑,“连人都杀不了,合个屁的天!武道武道,武在前,道在后!没有杀人的本事,谈什么狗屁道理?!”
双方弟子纷纷怒骂,剑拔弩张,眼看便要动手。
就在此时,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
“诸位,且慢。”
了尘从林外缓步走入,灰衣芒鞋,在红枫落叶中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和尚?”厉天狂眯起眼,“哪来的秃驴,敢管我血刀门的闲事?”
叶清霜也蹙眉:“这位大师,此乃我两派私怨,与佛门无关,还请回避。”
了尘在双方中间站定,合十行礼:“贫僧了尘,云游至此。方才在林外,听诸位争论‘谁是叛徒’,心有疑惑,故来请教。”
“请教什么?”厉天狂不耐。
“请教诸位,”了尘抬眸,目光扫过双方,“何为‘正统’?”
叶清霜冷声道:“自然是我静斋一脉,承袭祖师婆婆剑道真意,清心修剑,以武入道。”
厉天狂嗤笑:“放屁!真意是‘剑出无悔,杀伐果断’!你们把那点杀气全阉了,也配称正统?”
了尘轻轻摇头:“贫僧有一问:当年祖师婆婆创下剑典时,可曾说过,后世弟子必须一模一样照搬她的路?”
叶清霜与厉天狂同时一怔。
“这……”叶清霜迟疑,“祖师虽未明言,但……”
“但她希望后世弟子,能走出自己的道。”了尘接话,“否则,直接留一套死板的剑谱便是,何必著成‘剑典’,留白无数,容后人阐发?”
厉天狂皱眉:“和尚,你什么意思?”
“贫僧的意思是,”了尘指向满地枫叶,“诸位请看这枫叶。春生夏长,秋红冬落,年年岁岁,循环往复。但可有两片枫叶,是完全相同的?”
众人下意识看向落叶。
确实,虽都是枫叶,但形状、色泽、叶脉走向,各不相同。
“每一片叶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诠释‘枫’的本质。”了尘缓缓道,“静斋求‘清’,是叶;血刀求‘杀’,亦是叶。二者看似相反,实则同根同源,都是‘剑道’这棵大树上长出的叶子。何来正统叛徒之分?”
叶清霜默然。
厉天狂却怒道:“胡说八道!她们把祖师剑意改得面目全非,这还不算叛徒?!”
“那厉门主,”了尘反问,“您这一身刀法,与祖师婆婆的剑典,又有几分相似?”
厉天狂语塞。
血刀门武功虽脱胎于慈航剑典,但百余年来早已自成体系,以刀代剑,走刚猛霸道路线,与剑典原意相去甚远。
“你看,”了尘轻叹,“其实你们都在改变,都在走自己的路。区别只在于,静斋承认改变,并将之理论化,称之为‘创新’;血刀门则否认改变,坚称自己才是‘原汁原味’。这……”他顿了顿,“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林中一片寂静。
落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良久,叶清霜缓缓开口:“大师所言,不无道理。但百年血仇,岂是几句道理能化解的?我静斋三代七位弟子,死于血刀门之手;他们血刀门也有五代十一位门人,亡于我静斋剑下。这笔账,怎么算?”
厉天狂也狞笑:“不错!我二弟厉天恨,十年前就是被你叶清霜一剑穿心!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兄!”
了尘垂眸。
他忽然蹲下身,从落叶中拾起两片枫叶,一片鲜红如火,一片已枯黄近褐。
“这片红叶,像静斋。”他将红叶放在左手掌心,“生机尚存,但已到极盛将衰之时。”
“这片黄叶,像血刀。”枯叶放于右手,“生命力竭,唯余残躯。”
他双手合拢,两片叶子轻轻相触。
“若继续争斗,”了尘抬眼,目光悲悯,“红叶耗尽最后生机,黄叶彻底粉碎。到头来,两片叶子都化作尘土,谁赢谁输,还有意义么?”
叶清霜与厉天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
但这动摇只持续了一瞬。
“大师说得轻巧。”叶清霜握紧剑柄,“可死去的弟子,不能白死。”
“血仇必须血偿!”厉天狂也举起血刀。
了尘轻轻叹息。
他知道,道理说到这一步,已经够了。若再继续,便是空谈。
现在需要的是……让他们“看见”。
“既然如此,”了尘将两片叶子放在地上,起身合十,“贫僧有个提议。”
“什么?”
“请二位各出一招,攻向贫僧。”了尘平静道,“不必留手。若贫僧接不下,是死是伤,咎由自取,两派恩怨,贫僧再不置喙。若贫僧接下了……”他顿了顿,“便请二位听我一言,暂熄干戈,给彼此,也给这百年恩怨,一个重新审视的机会。”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叶清霜与厉天狂都是江南顶尖高手,叶清霜的“清霜剑意”已至御物境巅峰,厉天狂的“血战八方”更是霸道绝伦。这年轻和尚竟要同时接两人全力一招?
简直是找死。
“大师,”叶清霜蹙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了尘微笑,“还请二位成全。”
厉天狂打量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好!有胆色!和尚,你若真能接下我二人一招,我厉天狂便认你这个朋友!往后血刀门见你,退避三舍!”
叶清霜沉吟片刻,也点头:“也罢。大师既执意如此,清霜便得罪了。”
两人对视一眼,虽是对头,但此刻竟生出些许默契——不能真杀了这和尚,但也要让他知难而退。
叶清霜长剑出鞘。
剑光清冷如月华,剑尖微颤,竟在空气中凝出三朵霜花虚影,缓缓旋转。这是清霜剑诀最高奥义“三花聚顶”,霜花看似美丽,实则每一片都蕴含极寒剑气,触之即冻经脉。
厉天狂血刀横斩。
刀风如血浪翻涌,刀身上暗红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浓烈的血腥煞气。这一刀名为“血海无涯”,刀势笼罩八方,避无可避。
一左一右,一寒一煞,同时攻向了尘!
了尘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架势。
他只是闭目,合十,低声诵念: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
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在枫林中回荡。每一个字吐出,了尘身周便泛起一层淡淡金光。金光起初微弱,但随着咒文完整,骤然盛放!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温润、厚重、如春日暖阳般的光芒。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佛陀虚影在了尘身后显现。佛陀跌坐莲台,左手托钵,右手施无畏印,面容慈悲,眼神却透着金刚怒目般的威严。
“佛光?!”叶清霜失声。
“金刚法相?!”厉天狂也骇然。
两人的攻击已至。
霜花触及金光,如雪遇暖阳,悄然消融。血刀斩在金光上,发出“铛”的巨响,如劈精钢,反震之力让厉天狂虎口崩裂,血刀差点脱手!
但金光纹丝不动。
了尘依旧闭目诵经,身周金光流转,将那寒煞二气尽数化解、吸收、转化。枫叶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飘散,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空地。
三息之后,金光渐敛。
了尘睁眼,脸色微白,但气息平稳。他看向震惊的两人,合十道:
“承让。”
叶清霜与厉天狂僵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们能感觉到,方才那金光并非单纯防御,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它将攻击中的杀意、怨恨、偏执,尽数净化了。
这和尚的修为,已至“入微”之境。能洞察万物细微,直指本心,更能以佛法愿力,化解世间戾气。
“大师……”叶清霜声音微颤,“方才那金光,可是传说中的‘菩提佛光’?”
了尘微微点头:“贫僧修为浅薄,只悟得皮毛。”
厉天狂收起血刀,神色复杂:“和尚,你……究竟是何人?”
“一个过路的僧人罢了。”了尘俯身,重新拾起那两片枫叶,“现在,二位可愿听贫僧一言?”
叶清霜与厉天狂对视,最终缓缓点头。
了尘走到两人中间,将红叶与黄叶并排放在一块青石上。
“这片红叶,生机尚存,但若继续执着于‘清理门户’,耗尽最后心力,便真成了枯叶。”他指向红叶,“这片黄叶,虽近枯萎,但若能放下‘血仇必报’的执念,将精力用于传承刀法精髓,或能在下一代,发出新芽。”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血刀之戾气,源于对‘被背叛’的执念;静斋之清高,亦困于‘唯我正统’的门户之见。诸位,且看这庭前菩提——”
了尘抬手,指向枫林外寒山寺的方向。
寺前那株百年菩提树,在秋风中枝叶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叶生叶落,何曾有分别之心?”了尘声音平和,“它不会说,这片叶子长得好,是我的功劳;那片叶子枯得早,是它不争气。它只是生,只是长,只是落,循环往复,不执着,不分别。”
叶清霜怔怔望着菩提树。
厉天狂也沉默。
“武道亦是如此。”了尘继续道,“剑道是道,刀道亦是道。静斋的清心是路,血刀的杀伐也是路。路不同,但终点或许相同——都是为了探索武之极限,人之潜能。为何非要认定,只有自己的路才是对的,别人的路就是错的?”
他拿起青石上的两片叶子,轻轻一吹。
叶子飘起,在秋风中打了个旋,最终落在一起,不分彼此。
“百年恩怨,始于理念之争,终于血仇累积。但最初的初心呢?”了尘看向叶清霜,“静斋祖师创派时,是想让弟子们自相残杀么?”
叶清霜摇头。
“血刀祖师立门时,是希望后人永陷仇恨么?”
厉天狂也沉默。
“既然都不是,”了尘合十,“那为何不让这恩怨,止于这一代?”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将两片叶子轻轻掩埋。
“今日,贫僧便做个见证。二位可在此立誓:自此之后,慈航静斋与血刀门,恩怨两清,互不侵犯。静斋弟子不主动挑衅,血刀门人不无故寻仇。若有违誓——”了尘抬眸,目光如电,“便如此叶,归于尘土,百年基业,烟消云散。”
叶清霜与厉天狂对视良久。
枫林寂静,唯有风声。
最终,叶清霜缓缓收剑入鞘,朝了尘深施一礼:“大师点化,清霜……悟了。”
厉天狂也收起血刀,抱拳道:“和尚,我老厉服你。从今日起,血刀门与静斋的恩怨,一笔勾销!”
两人又对视一眼,虽仍有隔阂,但眼中杀意已散。
了尘微笑合十:“善哉。”
就在此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紫微星的光芒正与数颗星辰隐隐呼应,形成一个模糊的勺形。
七星……开始汇聚了。
“大师?”叶清霜察觉他神色有异。
了尘收回目光,沉吟片刻,问道:“叶斋主,厉门主,贫僧有一事请教:近日金陵城中,可有什么异动?”
叶清霜想了想:“异动……倒是听说,近日有不少武林人士涌入金陵,似乎在寻找什么。对了,天机阁的诸葛先生,前几日也在姑苏出现过。”
厉天狂也道:“我门下弟子回报,说金陵栖霞山附近,常有神秘人物出没,像是在勘探地形。”
了尘心中了然。
九龙玺……七星汇聚……
该去了。
他朝两人合十告辞:“多谢二位。贫僧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大师要去何处?”叶清霜问。
“金陵。”了尘转身,灰衣在红枫中渐行渐远,声音随风传来,“去赴一场……天下苍生的劫。”
叶清霜与厉天狂望着他背影,久久不语。
枫叶飘落,覆盖了青石上那捧新土。
百年恩怨,就此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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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黄昏。
金陵城中,秦淮河畔。
诸葛空收起手中罗盘,对苏墨染道:
“第六星,‘慈悲’已过长江,明日可达金陵。”
苏墨染望向北方天空,那里有一颗温润如玉的淡金色星辰,正缓缓南移。
“了尘大师……会是怎样的人?”
“佛门奇才,悲天悯人。”诸葛空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他此来,未必是福。”
“为何?”
“慈悲者,见不得众生苦。”诸葛空望向熙攘的秦淮河,画舫笙歌,纸醉金迷,“而乱世将至,众生皆苦。我怕他……会把自己燃尽。”
苏墨染沉默。
远处,暮鼓声从城中某处古寺传来。
七颗大星,在渐暗的天幕上,已清晰可见其六。
只差最后一颗。
而那颗星的光芒,正从九幽山的方向,急速逼近。